少年同窗朱新建

叶 雷

    刚过完马年春节长假,第一周去单位,突然收到《第1收藏》运营总监王越的微信,告知新建老弟仙去,顿时漠然良久。

    我和朱新建1965年夏考入南京九中,8月30日上午,一同走进南京碑亭巷的南京九中初一(1)班办理学生证注册。开学后不久,老师布置同学们自选参加课外活动兴趣小组,班上只有我们两人不约而同选了美术组。于是,关系便亲密起来。

    朱新建家住在成贤街靠市政府那头机关大院一个二层洋楼里。他父亲是南京市粮食局的副局长,母亲也是老红军。认识不久,朱新建带我去他家玩。在他家二楼,有一般人家很少见,在我看来是电影里才有的大站橱。他姐弟二人,姐姐看到我来,就主动让出房间让我们玩。我看到满桌都是画笔颜料,他照着画册书上画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时的立体感就和书上不相上下。特别是天上飘下的雪花落在小女孩身上,他用白粉点缀得非常有质感,至今我记忆犹新。

    在美术组里,我用铅画纸临画一些当时的国际漫画,偶尔用点红色。当时的美术组长朱道平把画纸管理得很紧,我们要申请才能拿到,朱新建就会说用他家里买的。美术组里其他高年级同学叶道明、吴吕发、王家琦等的素描作品如《斯大林》画像都画得不错,朱新建的画也和他们的一道挂在美术组墙上展览。
少年朱新建胆大、标新立异。

    记得一次放学早,他问我敢不敢到解放门城楼上去滚铁环?我不知上面是啥情况,不知可否。跟他来到城楼上,大吃一惊,原来人们从下头看高大的解放门圆门上那段封闭的水泥城楼,那时完全是个空壳。只是四周由大约40多公分的水泥墙体框起来的。朱新建所称在上面滚铁环,就是指在这仅有40多公分宽、长约15米的水泥墙框上滚,因为外边是往下有30多米、近10层楼高的解放门城楼下过道马路,里边内框也有差不多10米深,无论摔到哪边都不可想象。我本来恐高,连说滚不了。他得意地把铁环在起点处一只手扶好,另一只手拿细铁条就往前推将起来,哪知滚了没几米,铁环便掉了下去。朱新建也吓坏了,一下骑到墙上,死死抱住不敢动弹。不一会下面传来“叮叮铛”的铁环坠落弹跳声,我不知所措,惊恐万分。最后还是他镇定,慢慢爬了回来。但他不愿服输,又从解放门城楼上走一个来回,才被我劝回家。

    打乒乓球,他说右手打不过人家,可练左手。比赛起来,我们就会说比左拍子。在他影响下,我也把能挥左拍子,左手写字视为乐事。

    但好景不长,我们只上了半学期多点课。1966年上半年,“文革”十年浩劫就疯狂地拉开了序幕。我们也从此与少年时代的学校生活绝缘了。开始,我们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以为“破四旧,立四新”是应当参加的,我就和朱新建两人组成“千钧棒”战斗队,取自毛泽东那句“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两人稀里糊涂地在大字报上画孙悟空,挥金箍棒砸“四旧”。朱新建充分在大字报上展现绘画能耐,五颜六色大字报加上大闹天空的画面,总是吸引着许多同学观看。不过我们只是画孙悟空破“四旧”,对横加老师帽子的做法,不仅反对且予正名,结果还有高中同学来找我们辩论,朱新建说不理他们,我们画我们的。

    1966年8月,“红卫兵”开始“大串联”(意为“串联闹革命”)。我也被同学叫到学校报名。但高中的“黑字兵”(红袖章“红卫兵”用黑字写)头问我:“你家啥成份?你爸干嘛的?”我回家问来,答是“记者”。那家伙说:“记者?有钱人家,不行!”把我气回家。后来还是找到已当上“黄字兵”(红袖章“红卫兵”用黄字写)的朱新建,是他帮我从他们的“司令部”拿到介绍信成行。
串联回宁后,学校里发生武斗,到美术组教室楼梯都被用桌椅板凳堵起来。我也和朱新建渐渐分开了。

    朱新建是个非常充满善意的人。在我后来下乡从农村回宁探亲时和他聊起往事,朱新建说:“我记得那时放学到你家玩,你走路老要往边上走,问你干么事,你说塑料鞋子底薄了,踩在中间石子上会疼。还有你说,‘什么时候让我吃够油条就好了’。”从他话中,可见当时人们生活的窘境。而我却一点不记得说过。

    朱新建还是关心国家大事,关注社会进步的人。我每次从农村回来探亲,总要设法联系上他。1976年清明时节,我俩一道坐在鸡鸣寺樱花树下,屁股直接坐在路崖边上。他问我:“还知道天安门广场给周总理送花圈的事阿?”我长期在农村种地,消息闭塞,后虽被调到公社县里搞通讯报道,也整天被“穿靴戴帽”宣传口径笼罩得不知所云,结巴着说不上。朱新建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说相信“文革”的荒唐一定会过去。  

    我知道他因是官二代逃过下乡一劫,在煤矿呆了两年后,成为“工农兵大学生”进了南艺。我姨妈再萌原教西洋美术史,彼时被发配到南艺资料室管图书,她说朱新建是最爱来看书的学生。我回南京时,朱新建也带我去南艺资料室看世界美术典籍,让我惊叹不已。

    粉碎“四人帮”后,我参加恢复的高考,毕业被分配到南京市人事局。1981年,朱新建带我到南艺黄瓜园西边他的棚户家中,指着地铺上一台双卡收录机,笑称:“这是我画画骗来的”。我提出要他的画作纪念。他画了两幅给我,一幅仕女图上是个清秀的小丫环,并题词:“少年同窗雷兄索此愧赠,八十一年新建”。另一幅是戏曲人物的“戏写”——“叶雷兄教正:君子动口不动手”,令我想起大家熟悉的那句“文革”流行语“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都会心地笑了。他听我说在人事局成天跑组织部看档案,还开玩笑说:“看看我老子有没问题”。

    后来我又去媒体做老本行,而他则抛弃公职游历欧洲,与世界接轨。但自80年代中叶起,我便知晓他的名声随两岸三地“水墨新人画大展”的传播,渐渐如日中天。他被作为新文人画的代表人物备受推崇。虽有人非议其小脚女人并唐诗宋词,但窃以为,正是他淋漓尽致又潇洒自如地,绘出了传统中国文人画的审美情趣与文化内涵,使中国画艺术在当代甚缺国粹文核的现状下,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

    后来,他回到祖国,因为昔日我们美术组长朱道平当了南京书画院院长,他看重并关照新建日后给有个退休之处,就把新建邀进了南京书画院作专职画家。这才使他来去自由,从体制外又回到体制内来。

    进入新世纪,我有天忽然想起,再拿一张他的画作纪念。这时他是江宁和南京城里两头住。我到他石头城家里,他指着里面一大房间遍地皆是的画作说,你随便挑。我就毫不客气挑了一张他少见的山水画《清风明月皆吾客》,还有一幅是他代表题材光臀美人图《燕子来时,黄昏庭院》,我面对这两张两平尺小画,自作聪明说,“你的画只有小的才好看”。他说,“人家来买画都是按尺量的”。并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看我现在的画,是不是和上初一时一样的呵”?凭心而论,的确差不多。但是他几年也没白上南艺,即便还是漫画水墨,我觉得其人体比例要准确许多。但有一点是过去望尘莫及的,就是他长期利用上毛厕时间,如饥似渴地读了无数杂书,游刃于中国传统文化典籍的宝库之中,使其文化素养绝非一般人所能比得。你看他画上的题诗书联,涉猎之广,意境之幽,趣味之高,文句之美,足以使观者赞叹不已。

    他的代表作《美人图》,虽然美人搔首弄姿,仪态万方,但所书诗文却广采唐宋名家,无论是刘禹锡的《抛球乐》“春早见花枝,朝朝恨发迟”,还是杜牧的“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都引人吟诵。特别是宋•陈与义的《临江仙》“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和令狐楚的《杂曲歌辞•宫中乐》中“柳色烟相似,梨花雪不如”,以及唐•吕岩《牧童》“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声情并茂,使画上美人更有“格调”。他甚至把唐代戏曲演员米都知诗联“小旌村店酒,微雨野塘花”也录到了《美人图》上。他喜爱“雨后花,风前柳”诸如此类风花雪月的诗句并不奇怪,但把“马毛铁蹄颜色,落花流水香气”连缀到美人图上一起,就应得“荡气回肠”和“拿得起、放得下”之说了。

    至于给我画的美人图上所题《燕子来时,黄昏庭院》,则出自可比张恨水《啼笑因缘》的秦瘦鸥《秋海棠》。可见其读书涉猎之广。

    他欣赏的景致: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红粉墙头秋千影里临水人家,充分展现了士大夫的情怀。

    正因为此,2004年,我到金陵晚报副刊去编“老南京”专栏时,除请他题写了“老南京”栏名外,还特地在“雨花石”版,开辟了以其之长、介绍艺术家绘画心路历程的“画里画外”。

    朱新建也应我之邀,特地写下《自己说几句》:

    “记得幼时,父亲供职的机关里有一位出板报的,每逢节日,他便用极鲜艳的粉色在漆黑的板儿上画一些灯笼或者花条儿什么的,让人觉得喜气、爱看。于是,我自己就也想画,苦在只有一些白地儿并且带格的纸,加上蜡笔,虽呕心沥血,终于未能尽意,视为恨事。

    年岁渐长,就不崇拜那位出板报的先生了,就崇拜赵佶、金农、莫迪里阿尼什么的。却也是画不出与他们一般模样的画儿,依然惹恨,就翻脸,不再崇拜谁,爱怎么画便怎么画。有一个故事说,一人射箭,先画一只鸟来射,未中;把鸟画大,仍未中;就先射箭,后画鸟,果然百发百中。我喜爱这最后一种箭法。居然有朋友喜爱我的箭术,更来劲了”。

    他并配上“自暖白酒”一幅,读者纷纷叫好。

    朱新建画上题文之选取与信手拈来,特别是或用画去衬托,或用文来拓画,都给人天衣无缝,别有洞天之感,这叫有趣、有味、有劲。 因之,自1988年起,他应邀参加首届新文人画展及以后历年新文人画展及研讨活动,那是当之无愧的。不过,他出的书和王朔比,却非常掉份子,啥《笔墨随心》、《大丰谈艺》俗得不能再俗,肯定是其它人捉刀的。

    有画评称,朱新建以代表作《美人图》系列确立了在画坛的品牌地位,许多人称,他刻画的女性形象,是一种阐释爱欲,带有挑逗性的形象。还说,朱新建在传统女性艺术的闺怨、闺愁之外另辟了“闺痞”一路。但这些砖家们的溢美之词,充其量不过是自我笔痞而已。有人也录过所谓朱新建的妙语:“如果你要认识这朵花,你就每天到这朵花的旁边去陪她……”。似乎很本真地谈艺说道,但我总觉得不像他说的话,做作。
其实,朱新建的历程生动说明,所谓才子,就是自由率性地读许多的书,经年累月形成独特审美情趣与精神气质,厚积薄发地在人生中焕发,千古留芳。

    朱新建最大的人生优点就在于,无论在什么情境之下,他内心追求并不择手段地达到的,都是那种“随心所欲亦逾矩”的生存状态。诚如其美人图自白及题联:“此生或有两件事可百做不厌,一是大清早赖床上,看美人梳头搽粉;二是上厕所翻旧书,读古人胡说八道”。

    他画的画,他读的书,他说的话,他交的人,都以这种潜移默化的心灵观照着。从第一夫人到第三夫人,再回到第二夫人,从右笔到左笔,从被我们喊外号“猪八戒”,到现在被无数后生“朱粉”尊称为“朱爷”,朱新建本色依然。我甚至怀疑他成为画坛奇才是因为返祖现象有助,因为上学时他要和我们比手臂,大家一样高,但其双臂却要超过别人一只手,就像大猩猩。

    他作画落款总是“大丰新建”,那也是丹顶鹤的故乡。

    马年大年十一,鞭炮声仍此伏彼起,新建驾鹤去了天堂。但他温暖的音容笑貌仍在人间,他留给我的,永远是那张纯真、快乐、幽默的笑脸。
 

作者系高级记者,江苏省收藏家协会学术顾问。曾任文化部建设部所属中国建筑文化研究会会刊《建筑与文化》特邀副主编,《收藏》杂志、文汇报·中国书画特约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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