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石的形态之研究

作者:卢开刚

    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态”,初看雨花石的形态貌似寻常,细察却有深意,个中趣味,体现在微妙之间,毫末之端。联系雨花石的色彩、质地、线条等因素来考察形态,会使形态研究更具导向与涵盖性,能让僵化的、缺乏生命力度的静态,表现出耐人寻味的魅力。

一、雨花石形态概念的外延和内涵

    雨花石形态,是区别于其它观赏石的特有的外在形貌,由质地、线条、色彩、空间等要素构成,一般可分具象和抽象两大类。雨花石形态包括自然、偶发、人工(人工和偶发形态不在本文探讨范畴)。在雨花石的自然形态中,并非所有的形态都精妙绝仑。其形态结构,即雨花石主要部位相互结合构筑为形体的基本方式,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各部分形体上相对稳定的概括性体貌态势,包括雨花石的体积、重量、质地、轮廓、起伏、凹凸、孔洞、褶皱、沟槽以及色彩、光线、空气、水碗、底座等的映衬。

    雨花石的形态虽然种类繁多,但大体分为三类:一类是几何形状即规则形态;一类是自由形态(可以称之为不规则形态)。一类是更为自由的复合形态(规则和非规则的聚集体),常由曲线、直线,平面或曲面的复合形成,它具有奔放、自在的特点。从几何形体角度分类,雨花石又可分为三种形体。具体如下:(1)圆形:椭圆体、椭圆柱体、球体(转子)、圆柱体、圆锥体、正多面体、曲面体等;(2)方形:包括长方体、正方体、方柱体、方锥体、八面体、方圆体等;(3)三角形:包括三角柱体、六角柱体、八角柱体、三角锥体等。

    从审美力度来看,雨花石的圆形体可以表现为柔和(由曲面形成的明暗色调),富有弹性和动感。其中,扁圆球体雨花石是球形的变形,有向外扩张之感,扁圆柱体雨花石既有柱体的率直,而又充满张力,曲面体有强烈的动感和张力感;球体雨花石是圆满、饱满的象征。而多面体是带棱角的球体雨花石,丰满又不失锋芒。三角形体的雨花石具有向周围空间扩张之动感。

二、雨花石形态的特点和作用。

    纵观雨花石形态的历史和现实,与其它观赏石相比,多数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体小量轻。苏东坡在《怪石供》中形容雨花石:“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芡”。民国初期一些雨花石收藏家评价雨花石就有“一权一粟之中,孕千岩万壑之秀”之说。四千年前南京这块土地上的先民---北阴阳营人随葬的雨花石,小者细如纽扣。二是端正扁圆。雨花石因地壳运动、风蚀、水冲、搬迁,化整分零,磨去棱角,成为长江卵石的一种,多数雨花石的形态接近于端正扁平。三是光滑蕴润。雨花石主要是由玛瑙、玉髓、水晶、蛋白、化石等五类组成,细分则种类繁多,粗石雄浑,细石蕴润,有的质地坚硬,水洗度好,手感极佳,真所谓“摩挲掌上日相将,袖中常见烟云绕”。培根说:相貌美高于色泽美。民国雨花石收藏家王猩酋、张轮远等人提出“色为第一要素”的观念,“重色轻形”的影响在很长一段时间将雨花石审美的形态因素放在了鉴赏要素的次要位置。其实雨花石的形态与其它构成要素是相辅相承的,脱离其它因素的形态,,终难激起人们大的审美情趣。而形态不美的雨花石,同样也难获得多数人认同。因此我们必须把雨花石的形态作为构成雨花石要素的主体之一来研究和考察,寻找出其激发美感的内在因素。

    传统的雨花石的形态欣赏,追求的是合乎自然规范的端正扁平,理由有二:一是便于放入碗中观赏;二是曲线美符合大众审美的要求。石因水而奇,水依石而韵,一些蛋白质地、油泥质地的雨花石轮廓,线条流畅一如摩尔石,让你爱不释手。但不可否认,也有一些石英、石中石、粗彩石、石面粗糙饱满、轮廓线曲折辗转、抑扬顿挫,有阳刚之气。我们需要寻找雨花石形态中寓含着动与静、雄浑与秀丽的辩证统一之美,这是我们的出发点和归宿地。真所谓“闲静好比花映水,动行恰似风拂柳”。

三、雨花石形态美包含的对偶范畴关系。

    我们通过综合前人的研究成果,结合近年雨花石与奇石的赏石实践,认为欣赏雨花石的形态美,需要正确处理好以下几种对偶范畴的审美关系。

    一是大与小的关系。“大”与“小”在一定范围内是一对矛盾,也是一种量的体现。艺术形象的感染力是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不能用大小来衡量的,而是由形象构成要素相互关系决定。可以说,形象内涵越丰富,其形象性就越大,反之越小。所以,我们认为,石之艺术只有高低之分,没有大小之别。中国画“竖画三寸,当千仞之美;横墨数尺,体百万之回”;中国戏曲舞蹈有“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之说;中国诗歌中也有著一字而境界全出的先例。所谓“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就雨花石而言,品大,固然先形夺人,气势磅薄;但小品,如果形象逼真,照样光照耀人,独执牛耳。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先生在《石道因缘》中提出了“小中见大”和“大在小中”的论点。“观赏对象是否动人,是否耐看,主要不取决于物理尺寸的大小。在观赏石者的意象中,大与小没有绝对差异,它们显示出来的具体气概,既可能由大观小,也可能以小见大”。需要注意的是,只有在具有奇纹异彩成景成像的前提下,特大型雨花石才能弥足珍贵。反之,如果没有内容,一览无余,石品再大,终究不能够画出一幅美妙的图画来。所以,著名雨花石鉴赏家刘水先生在《雨花石鉴赏》中概述了雨花石小巧玲珑,可谓之“小家碧玉”,以小巧取胜的道理。大与小只有切合主题,才能赏心悦目,愉悦身心。我们欣赏中,常有这样的体会。雨花石如果有有壮美之感,那么石面上图案的内容多是以曲折起伏的自然线条为主,或山川起伏,或大河奔流,或层层梯田,或锦绣大地,只有这样,才能把山河的辽阔,气势雄浑充分表现出来。这时如查石面大就有优势。如果感觉到的是秀美,石中图案多为的一亭一桥,曲径小道,柳暗花红,水中倒影,楼角翼然,这些以具体景物形体线条为主,此时如果石品小,则通过这小巧的形态,也能表现出清新幽雅的品味。

    二是厚与薄的关系。当前,雨花石收藏界有两种赏石观念,针锋相对。一派认为薄比厚好,理由是自民国以来,张轮远等认为,薄体现柔和,容易摆平,形成透感,而厚则臃肿、笨重;一派认为薄比厚好。理由是如果雨花石太薄,则象鲁迅笔下《故乡》中的豆腐西施,骨瘦如材,有什么美感可言。认为如果石体饱满,则如丰韵的青春少女,亮丽多姿。

    对雨花石形体饱和度的选择,通常要综合石面的色彩、线条、质地、成像、主题、光线、水碗、观赏距离等环境因素考虑,其中成像、环境、光线的作用很重要,诸因素协调得体,能够使雨花石展览取得良好的视觉效果。只有在石面上充分具备了审美情趣的前提下,雨花石的厚薄才有艺术品格上的侧重或表现的适应性。厚重饱满的雨花石具有较大的空间深度和较强的可塑性,赋予其情感表达形式以庄重、沉稳、严肃、浑厚的效果和恢弘的气势;菲薄、清澈剔透的雨花石,则以行云流水般涌动的绘画性线条和多视点切入的平面性构图,传递着轻音乐般的平和以及抒情诗般的浪漫柔情,彰现纤秀之美,给人恬静淡雅的感觉。国画大师齐白石老人自叙所画虾是河虾与对虾、海虾的综合体,“河虾活泼但失之单薄;对虾丰满,但失之灵敏。两者结合,便可取长补短”。雨花石形态的饱满与主体的趣味有着极大的关系,如色彩、质地、线条等,关键是你是如何是把握与寻找到与主题相协调的表现关系。例如摄影,有时为了达到某种艺术效果,或者强调某种视觉感受和心理状态,也可以有意地忽视其它因素,使画面偏于饱满也未尝不可。一枚具有极强的直观效果和立体感受的雨花石,一定是自然造化形成主题的结果。,如果厚薄适度,该厚则厚,该薄则薄,厚与薄相互交替,恰到好处,烘托主题,也可妙趣天成。

    三是端正与奇特的关系。对端正与奇特的论述有以下几个观点:一是以民国雨花石收藏家王猩酋和张轮远先生关于雨花石体态的论述。他们把石形分为八种形态,其中圆形、椭圆形、条形、方形为常见形态,评价石品优劣时,以端好为上品。二是池澄先生在《雨花石谱》中提出了“端圆与奇罕是相互矛盾的。形体端圆可以出妙品,形体怪异也可出妙品”。三是刘水认为,卵形以外的雨花石,即不规则的几何形态,其中一部分造型奇特,具有阳刚之气势的供石,可以与其它观赏石平分秋色。

    上述三种观念:一是张轮远、王猩酋的“端正论”,反映了以秀丽为主的大众审美观,符合自然之规范要求,但不能够代表全部。二是池澄先生论述端圆与怪异是一对矛盾,都能出妙品,把张轮远的“端正”观向前推进了一步,但没有进一步论述两者在一定范围内的相互联系和转换关系。三是刘水先生肯定了张轮远的端正说基础,认为奇特形态的雨花石不一定都是上品,要具备了阳刚之气的雨花石,才能够算是上品。

    我认为,端正与奇特是矛盾的两个方面,既有区别有又联系,奇特是绝对的,端正是相对的,奇特的雨花石上有端正的部份,端正的雨花石上有时也有奇特之处,有时两者各取所妙,相辅相成。石型如兵法,奇正相生,奇正循环,奇正之变幻无穷。已故著名画家李可染先生国画造型非常奇特,令人惊心动魄,视觉的冲击力非常强烈,但与主题非常契合。如同云彩一样,不与天空巧妙结合,就会黯然失色。因而,画家常说,云彩是是大自然写在长空上的语言。再说,白居易写杨贵妃“回头一笑百媚生”,写琶琵女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些人物神态描绘总与主题息息相关。太原晋祠有几十尊侍女像,有的端庄有的活泼,神情姿态配合和谐,栩栩如生。在赏石中,脱离石面内容单纯追求端正与奇特效果没有审美的实际意义。因此,在实际赏石中我们要做到念好“情”、“容”、“动”三字经。一是调动“情”。即情满溢石,赏石家如果以诗人的心境,把雨花石形体的轮廓线条结构看作是生命的对象,体味雨花石轮廓线条的形状、姿态和伸展方向,从中找到最能够烘托主题,调动观众的联想,传达石的神韵,达到拟人的效果。二是讲究“容”,即兼容并蓄。下去一把抓,回来再分家,不管是粗石、细石,不管是端正体,还是怪异石,只要有看头,觉得有特点的,不妨一网打尽。端正寓于奇妙,奇特包含端正,这两者在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的人的审美下,是有所变化的。三是关注“动”,即气韵生动。石涛《画语录》“动之以旋”,动之以旋不仅是一种笔墨的技法,更是一种境界。刘海粟论中国画时说:竖的东西崇高,横的东西浩瀚。《马踏飞燕》造型表达了动势,令人过目不忘。部分雨花石的异形体和端正体,只要找到视觉平衡点,总是能够发现动静有致、舒展流畅的审美情趣。

    四是粗糙与光滑的关系。物体尽管千姿百态,质地各不相同,但归纳起来,其表面结构不外乎粗糙和光滑,粗与细所表现的审美是不同的。如景德镇的瓷器,瓷质细腻,形体秀丽,有细巧挺秀的美感;而宜兴的紫砂,则有古朴之美。《庄子?秋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致意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多那太罗和贝尔尼尼分别用青铜和大理石雕塑的《大卫》形象,由于材质不一样,青铜的细腻致密突出了大卫的沉稳;大理石的粗糙体现大卫的粗犷形象,在艺术上是异曲同工,各臻其妙。

    在人们的想象中,雨花石细石细腻,粗石粗糙,其实这是一个认识误区,粗糙和光滑是视觉和触感肌理感受的不同结果。我们用眼看到的质地、色彩、光泽和纹理,称为视觉肌理,用手去感觉到雨花石表面的凹凸起伏谓之触觉肌理。视觉与触觉两者是有联系的,人们依靠触觉感知的凹凸起伏,在视觉上也能够感知,当视觉感知触觉肌理的起伏结构时,自然又加上了质地、色彩和光泽诸因素。粗与细通过手摸眼观能引发人的联想,感受某种美好的东西。壁如:同样是皮肤,由于年龄、性别、境遇不同,也呈现质感差别,老人的皮肤有皱纹,年轻人皮肤润泽。不同质地的差别如果表现石面上,可以使人加强画面的感染力。

    雨花石表面肌理的粗糙与光滑在特定条件下也有可能转换,有些玛瑙纹石,表面有许多变化的线条,手感粗糙,但一旦浸入水中,在适度的光照下,石面的线条、色彩组成了光滑柔和的美感,视觉上就感觉比较细腻。有些蛋白石,手感圆润,晶莹亮丽,但置于水中,却把在干燥环境下看不到的一些印痕显现出来,也显粗糙。一些粗石,虽然质地厚重,比不上玛瑙的灵空,但其中有一部分水洗度较好的卵石,尤其是油泥质雨花石,似彩陶石、摩尔石一样光溜浑圆。这种粗石不粗,细石不细的现象在赏石实践中也是客观存在的。长期以来,人们总是喜爱挑选无疤无裂,圆蕴光滑的雨花石,特别钟情于蛋白质地、油泥质地的雨花石,光洁如瓷,石质如玉,细腻慎密,莹润剔透。但有些雨花石虽然石面粗糙,皱折、有洞眼或自然疤痕,但由于它能够与形、色、线条巧妙成一个主题。如,裂痕形成河流,洞眼成为水中月、凹凸不平构成山丘起伏等,也可达到化腐朽为神奇,妙自天成的境界。因此,粗糙和光滑,凹与凸、平与斜的变化都可能引发不同的艺术感受。谁能够在赏石活动中充分考虑到上述因素,驾驭各种雨花石的形态,他就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变常品为珍品,从而进入一个赏石的更高境界。

    鉴赏雨花石的粗糙与光滑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是要充分考虑雨花石主题内容和成像的特点如山水、人物、花鸟鱼等,该粗则粗,该细则细,服从主题,烘托内容;二是要充分考虑到雨花石形态的表现方式,是放置水中,还是立于案几,或在掌中观赏,其趣味是不同的。根据表现方式,来选择雨花石的粗糙和光滑的效果,要藏拙展美,展现出最让人激动的一面,愉悦身心。三是要充分考虑到雨花石形态的个性。雨花石的形态各异,其粗糙和光滑程度也各不相同,但每枚总有其特点,选择时可以考虑把粗糙和光滑的特点与形态的个性特点充分表现出来。

    综述以上,我们认为,石品的形态是一种重要的审美元素,是雨花石美的载体,雨花石的美,不论大小、不论厚薄,也不论端正奇特,轻与重,关键是形态与内容要和谐统一,主客体一致,相得益彰,营造赏石品味,缔造灵性空间。

卢开刚   中国观赏石协会理事、江苏观赏石协会常务理事。
通讯:江苏南京市洪公祠1号   210005
联系电话:13951631699   13951937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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