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 师 记

 

一九六四年,我十六岁,是高一的学生。由于政治气候日渐凄紧,我家出身又不好,瞻念前途,一片迷茫。常以写写画画来舒展一下紧缩的神经。

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一本画册《山河新貌》如获至宝,这是江苏画家周游名山大川后的写生画集,我最喜欢的是亚明的几幅画,真有摄魂之妙,我为其倾倒,不能自己。后闻道亚明就住南京,于是再也坐不住了,几夜反侧,决心瞒着家人,拜师学艺。

那时正值隆冬,晚饭后,我忐忑地敲响了亚明的家门,门开了,迎面站着一位老者,慈眉善目,见我一个陌生小孩,抱一卷画,并未显惊异,客气地问:“你找谁?”我说:“这是亚老师家吗?”老者说:“是的,请进。”又问:“有什么事吗?”我认定这就是亚明,鼓起勇气说:“亚老师,我想跟你学画”老者笑了:“亚明还没有回来,要不你可以等他。”我知道搞错了,顿时脸红,由于羞愧,便说:“不了,谢谢,改日再来吧”就告退了。

    隔数日,又是晚饭后,再次敲开了亚明家门,又是老者接待了我,邀我进屋坐等,闲谈间,我介绍了我的一些状况,同时得知老者是亚明的岳父,于是也随小孩叫他公公,也见到了婆婆,也见到了亚明的孩子叶宁,一晚上谈得暖意融融,像一家人一样,就是没有见到亚明,十一时了,我只得告辞,公公说:“把画留下来,我让亚明先看看。”

    第三次登门,适逢大雪,我想起了程门立雪的故事,决心今日一定要见到亚老师。门终于开了,一个背影,个子不高,正跺着脚,拍打着身上的雪,进得屋来,我还没能看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两道有重量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公公对他说:“这就是张伟。”我想这次是亚明了,激动地喊了声“亚老师好!”亚师并无客套,边走边说:“跟我来”上二楼,见到那么大的画室,那么多的画册,那么多文房玩艺儿,一墙的画实在给镇住了,这可是登堂入室啊,“坐”亚老师的声音肯定而份量,能把你钉在椅子上。“你的画我读了,有才气,可以画,你跑了三趟,看来也有决心,但这是一辈子的事,你要再想想,要是哄着玩玩的,我也少费事。”我忙说:“我决定了”“那好,你有想法,少本事,想打鬼子,不练枪法怎么行,我来教你,不懂就问。”又问道:“有困难没有?”我直说了我的出身不好,亚老师立即说:“什么出身好不好,这都是暂时的,杜会终究要看你有没有价值,就是有没有用。”在那个年代,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感动得几乎流泪,却又将信将疑。亚老师又道:“学中国画,要写好字,这里有碑帖,你挑两张喜欢的。”我一看,全是魏碑墓志拓片,堆起一尺来高,我从未见过,好极了,我挑了两张,亚明看了说:“不错,就送你了,回去先练,碑是练骨子的,以后再与你细说。”亚师又问纸笔有没有,我连说“有、有”,“缺什么找我要,我们不来虚的,好吗?”我浑身暖得冒汗,再一看钟,一点了,亚师毫无倦意,我起身告辞,说:“谢谢亚老师,我一定努力”亚师又加了一句:“要搞,就搞成头等,下次我们再说画。”

    回家时的兴奋自不待言,后来才得知亚明竟然是红小鬼、老革命。全国著名画家、江苏省画院的头头,想他能如此接待一个素不相识,没有任何好处的小孩,更是感动不已。

    第二次见面,我渴望亚老师能教我画画,亚师却说:“下次带一百张速写来,现在是假期,有时间,哪怕在纸上画一笔,也算你一张。”我懵了,你还没教呢,听亚师语气,不容置疑,只好回来画。

    好不容易凑足数,去见亚老师,亚师拿在手上,像翻书一样飞快的翻了一下,并不细看,说了一个字:“好”接着说:“先要坐得下来,好玩的事都在钩你,看你能不能抗得住,质量来自数量,下一次再带一百张来。”并未教我画画。

    几次下来,终于有一天,我一大早就到了亚老师家,亚老师仔细地看了我每一张画,最后拣了一张修改起来,从人体结构讲起,边说边改、边画,又极工整地写上要领,从上午九时搞到中午,留我吃午饭,下午接着干,一直忙到吃晚饭,我第一次感到了画是怎么一回事。

    拜师的兴奋尚未过去,我开始有一点懈怠,有一次,我带画去请教,亚老师拿起一看,说:“就这么多?”我说:“还有,在家里。”其实因为贪玩没有画,不想亚老师即刻说:“走,上你家去。”我想这下完了。来到家里,我装模作样,翻箱倒柜,也不过找到三五张.我看亚老师早就什么都明白了,只见他端坐不语,神情庄重,我等着挨批。半晌,亚老师平静地开口了:“我们都挂日历,每日撕一张,一年撕一本,一个人撕不满一百本就走了,撕一张少一

张,再贴上去也不算数,太阳是用绳子拉不回来的,时间最公平,又最无愧,你看呢?”我无地自容,恨无地洞可钻,从那以后,我再未重犯。

    不久,文革的风暴铺天盖地,摧城般地卷来,亚老师首当其冲.被打成“黑帮分子”屡遭抄家游斗,文革十年,多少风雨,我始终在其身边,每每白天挨斗,晚上教我书画,谈历史谈哲学,我去农村插队时,他冒着风险以书信函授,始终要我记住,社会需要人才,不要荒废了手艺,直到文革后我进了画院,从事专业创作,这中间,又有多少感人佳话,待以后再写了。

    从师三十八年,亚老师没有收我一分钱的好处。

    亚老师走了,站在云端,看着我们。

 

张 伟 (南京书画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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