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丹心献炎黄

——参加炎黄艺术馆开馆庆典感怀

 

七十二春秋,万千秃毫,拼搏奉献,德艺双馨,享誉四海,看有志竟成,为炎黄艺术,不辞辛劳,终成大业;半世纪友谊,数载芸窗,砌磋研习,甘苦共尝,相知一世,悔无力从心,愧锺期琴义,有负频邀,永成憾事。

接到黄胄病逝的讣告和他家属的电话时,我正在病中,未能赴京参加追悼会,当即寄去这付挽联,藉以表达我的悲痛心情于万一。回想七年前参加炎黄艺术馆庆典时,他曾邀我协助艺术馆的工作,而我却说“倒退廿年还可以替你挑起这付担子”,他一连念吟着“倒退廿年”、“倒退廿年”三、四遍,神精若有所失。在此之前,他担任中国画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时,就曾几次邀我帮他抓有关山水画研习班等有关事宜,而我却因南京书画院和市文联的行政琐事缠身,未能成行,有负厚望。近一年来,经常想这件事,如果最后几年我能帮他分担一些,也许他不会这么快去世。内心常感不安,无言可告慰老友亡灵。下面这篇短文是参加庆典时,黄胄夫人郑闻慧女士约我写的,文中主要是回忆与黄胄早年交往的一些事情。

    金秋九月,炎黄艺术馆举行开馆庆典,我应邀参加,得与海内外热心炎黄艺术的专家学者济济一堂,谈艺论文,挥毫交流,受益匪浅。倍感欣慰的是,见到几年不见的同窗老友黄胄,他因文革中被迫害摧残,颈椎受伤,几近半瘫。我在大厅里见到他时,他虽面容憔悴地扶着手杖,但仍精力充沛地不时向周围指示一些未尽事宜。一见面便指着挂在展柜正中的我的芹祝之作——《山高女长》,连声称赞。从他染霜的鬓发中,我仿佛看到了他往日热情洋溢的拼搏精神仍不减当年。

    我和黄胄是中学时代的学友。那是抗日战争的中期,他从河北,我从山东,流亡到古城西安。虽不在一所中学就读,但教美术课的却是同一位老师。老师姓李,十分注重基本功,课程从素描速写入手,喜欢将学生作业中的佳作,在同学中传阅。而传阅最多的恰好是黄胄和我的习作。这样我俩是先熟悉画,尔后相识,接着便成了结伴写生的好友,算来已有半个世纪了。他本姓梁,名字是入校后改的,取意炎黄之胄。那时,我俩常到西安东关骡马车行去写生。初次写生时,他见我用的铅笔质量差,就立即把自己正用的半截维纳斯6B铅笔,一折两半,给我一半。抗战时美国货奇缺,对于穷学生来说这半截铅笔是何等珍贵!多少年来,每忆及此事,作画时便产生一股热流,推动我奋进。当时我对动态的马蹄,掌握不住,画得不准、他耐心地教我,只见他寥寥数笔,马就在纸上奔腾起来。当时和以后若干年,我从未见过一位同龄画家能比他画得更好,十分佩服。西北黄土高原,风沙弥漫,交通工具只有骡马大车。那时,我们全神贯注地写生。对杜甫的《兵车行》的起句:“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充满神往,力求在画面上表现出来。对杜甫为画马高手曹霸、韩干的赠诗,“一片万古凡马空,争相背诵。而杜甫题画的名句:“咫尺应须论万里”,更开阔了我们的艺术视野。

    黄胄勤奋好学,如饥似渴。常常白天一口气画几十张速写,晚上仍在小油灯下画工笔的马和人物,直到拂晓。那时家乡沦陷,没有经济来源,他不得不靠卖画贴补学费。记得《关良画展》在西安展出后,他受到启发,曾有一段时间也画了不少水墨淡彩戏曲人物,十分精彩,颇受买主欣赏,解决了生活上的燃眉之急。后来《张大千画展》在西安举行,他又抓紧这难得的学习机会,在展览会上课余打工,以便学习。那时,他就这样善于博采众长,如饥似渴地学习各家的长处,但始终把向生活学习放在首位。以速写作为向生活学习的主要手段。他以惊人的勤奋和毅力,炼就了善于传神的本领。能抓住稍纵即逝的动态,描绘最生动的一刹那。因此,他的速写往往就是一幅成功的作品,有的简直是不朽的传世之作。

    1946年我从重庆回西安时,他已在西安举办过个人画展,影响很大。他当时拜赵望云先生为师,赵也以有这样一位弟子而自豪。黄胄曾借我拜访赵先生,赵对他倍加称赞,夸奖之辞溢于言表。在赵望云的主持下,由黄胄具体主办《雍华》画刊。以发表有时代特征的写实风俗画而闻名遐尔。当时他约我为《雍华》写过美术评论文章。记得为此还请我吃莲子糖稀饭。因为那是我们作穷学生时多少次想吃而无钱光顾的。

    在西安分手时,他赠我一幅工笔重彩《牧马图》我一直珍藏着,遗憾的是文革开始不久,我们一南一北都被在报上点名批判,接着便是抄家,我的全部藏画,包括这幅画荡然无存。但有幸的是他的一张速写却漏网了!那是我和他当年在西安参加民众教育馆举办的画家联展的速写,展览结果后他的几张和我的画夹在一起、被母亲收藏在旧书箱中。多少年来,颠沛流离没有散失。这次抄家中却遇难了。只有这张因没签名而幸免。前几年他来南京举办画展,当我把这张劫后余生的中学时代的作品还给他时,他倍感亲切,随后就赠我一幅毛驴精品。我请他到南京书画院讲学。他只喝了-杯清茶,却又留下不小的一幅佳作。

    他送我的毛驴画的题诗写道:“一瓣心香敬孺子,三千秃毫拜耕驴”。洋溢着真挚深沉的情感。我最欣赏他庚申年创作的一幅画上的题辞:“粗粝不厌,高栖不攀,坎坷其途,任重道远。”其实,这也正是他自己的写照。

    黄胄的即兴小品,精妙绝伦,为人称道;尤以大场面的人物画,特别是毛驴画见长。真是古今独步,堪称一绝。正如[]郭熙所说:“巧手妙意,洞然于中。”他画的毛驴,足以和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相媲美,各领风骚。毛驴是劳动人民忠实的伙伴,日常生活离不开的宠物,既俗又雅,多次出现在诗人笔下。陆游就有“细雨骑驴过剑门”的诗句。《三国演义》三顾茅庐一章中那位卧龙的岳父黄承彦也有“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的诗句。黄胄爱驴,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爱其高栖不攀的品格,敬其任重道远的精神。可是这种品格和精神,文革中却被史无前例地诬为“驴贩子”、“黑画家”,挂牌批斗,至今还留有残疾。八百年前,河北人王若虚作《焚驴志》说的是久旱不雨,嫁祸于驴,为求雨,乃焚驴......其莫须有之罪名,何其相似乃尔。黄胄饱受摧残,而不消沉,屡遭磨难而不颓废。“四人帮”被粉碎的当年,他说抱病创作《百驴图》这幅长卷巨制,磅礴之气,跃然纸上,令人叹为观止。

    黄胄画上常用的闲章,叫做“黄胄写意”,意在传神,体现他对以形写神的深刻理解,和对“形神兼备”的最高境界的执着追求,似漫不经意,实匠心独具。数十年来,黄胄一直以忠实现实生活、善于反映生活见长。他笔下的平凡生活洋溢着动人的时代气息。使人耳目为之一新。但他同时非常重视吸收传统的营养。他富于收藏,精于鉴赏,善于汲取传统的精髓,深入精研历代名迹。如石涛所说:“师古人之心,而不师古人之迹。”充分发挥传统笔墨的表现力,而又不留前人陈旧痕迹,使画面意境深邃,气韵生动,创造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开一代画风。他在我的册页中画的一幅小品《哺乳》笔酣墨饱地写出了驴的独特性格和美学特征。表现小驴驹在其母身旁天真稚气的神态,用笔简到不能再简,可却达到了笔未到而意已溢的境界。这固然是由于他炉火纯青的笔墨技巧,但更重要的是他对生活的执着,观察的细微和质朴、纯真的激情。他用激情去捕捉稍纵即逝的最生动瞬间动态用激情去表现生机昂扬的原汁生活。因此,他的作品洋溢看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感人肺腑。[]柯九思论画马时说:“咱曹、韩之后,…… 惟宋、李龙眠得其神”。对任仁发画马他也夸其“得其形容气韵矣”。黄胄画驴可谓不但得其形容气韵,而且得其神。

    在黄胄的艺术中,充分体现了自然美的本质——真,唯其能真,也就是美的,动人的,传神的。罗丹说:“艺本上最大的困难和最高的境界都是自然地、朴素地描绘和写作。”黄胄正是从生活的真实出发,十分朴素、自然、凝炼地表现了生活的真善美。

    他对生活的精深的概括力和高度的艺术统摄力,使他对大场面的人物画驾驭自如。这方面最受人们赞赏的算《载歌行》、《欢腾的草原》、《叼羊图》、《巡猎图》等。就以表现新疆少数民族生活的《叼羊图》来说,赛马场上那种紧张、激烈的竞争场面,前景人物犷悍的气质,全神贯注的眼神,叼到羊者的胜利喜悦,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整个画面,如水入峡,如风助澜,如龙在霄,跌宕纵横,纸上起棱。画如其人,他的许多大场面的巨作,气势汹涌,正是作者意气风发的豪爽性格和执着追求的惊人气魄的折射。

    离京前夕,我又来到炎黄艺术馆,黄胄仍忙着料理六个展厅[注]的日常工作。望着他扶着手仗,步履艰难急促行走的身影,五十年前他站在风沙弥漫的骡马车行中写生,在小油灯下彻夜作画等情景,仿佛又在眼前。而今他以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懈努力,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成就,被海内外誉为艺术大师。但他仍不顾年迈体病,为振兴炎黄艺术而日夜操劳。在筹建这座旨在弘扬民族文化的艺术殿堂中,黄胄及海内外热心人士付出了多少心血啊!这种可贵的奉献精神,正是我们民族的风骨脊梁。当我和黄胄握别的时候,千言万语一句话,保重身体!开馆只是起步,任重道远啊!

   [注]开馆时六个展厅同时展出,“北京文物精品展”,“海峡两岸中国画名家作品展”、“李可染遗作展”、“蒋兆和遗作展”、“炎黄艺术馆部分藏品展”、“中国漫画家精品展。”

 

曹 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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