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贝?复印?克隆?

 

三个中国人,偶遇一处。甲得意告曰最近购得齐白石真迹“虾”。乙称自己前几年曾收藏一幅。丙道先父遗物中也有类此佳作。取出一看,均乃四尺开三,画面大同小异,三幅确是出自同一手笔,只是虾的数量位置略有出入罢了。三人见状大喜,倍感手中藏品珍贵,相贺之。

三个外国人,倘出现上述同样情景,肯定面面相觑,大为失望,顿感各自的藏品价值一落千丈,窝囊至极。个别缺乏修养者,甚至可能认为受到愚弄欺骗,扬言诉诸法律一—一个画家怎么可以出售复制作品?又不是版画,版画还要编号注明印张哩!

这是两种文化背景,不同价值观念的差异。

前者是农业杜会、重农抑商、集市贸易的传统价值观。这种农民意识的形成,有着长达数千年的积累和基础。小农经济势单力薄,缺乏自信,面对频繁的天灾人祸,神经紧张,处处戒备,不敢轻易相信接受任何陌生新事物。对于传统中国画题材画面的欣赏,必定难以摆脱这一规律。深怀弱势心态的消费者,需要心理上的重复,重复得越多越好。越是重复,方才放心,方才忠实。

后者是工业社会市场经济的价值观,无论什么商品,只有不断改进,不断推出新的内芯和外形,力争与众不同,方可在残酷竞争中,争取消费者,立足市场。其专利受到法律保护,不容侵犯,严禁盗版假冒。工业产品尚且如此,艺术品当然更是不可重复!

只要有足够耐心,有时间,有条件,将浩瀚的传统中国画的画册画页,作一分类整理,阁下将惊异发觉,无论山水、花鸟及人物画,最受欢迎的古代题材,多半辈辈相承,大同小异。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自幼潜移默化,不知不觉地被纳入了无孔不入的森严祖训及其他金科玉律。一千多年前的文人画家,以梅兰竹菊、苍松翠柏表达所谓的孤傲清高,以荷花表现拒绝同流合污的操守气节——任何公式一旦固定,断然无人胆敢再作半点新的思考,不敢越矩半步,不会妄加改变丝毫。千秋万代,长画不衰,拷贝、复印、克隆不止!我真不明白今天已是人类遨游太空的新纪元,我们置身于缤纷斑斓、日新月异、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为何还要遵循早已入土封建时代老掉牙的清规戒律?难道就没有新的东西可画?找不到新的绘画语言传递感情?

重复祖先,固然难;不重复,则更难。

恪守祖训,按祖先制定的熟悉套路,陶醉于无休止重复的“套画”,肯定省心省力。

去理解陌生的新思维新观念新风格和新的艺术语言,必须动脑筋。对于不图进思变、已没有独立思考习惯的苟安者来说,确实太费神,太费劲了。

两千多年前,中国先后冉冉升起熠熠生辉的世界级哲人老聃、庄子、孔丘、孟轲——在意识形态率领中国迈入了当时全球最先进的文明领域,这是人类最早的伟大思想家,与“四大发明”一样,足以令我们至今为之自豪。

相差无几之时,欧洲古典哲学的奠基者柏拉图,苏格拉底也相继问世。

古代东西大思想家的书写能力均令人生疑,无论档案还是考古都未见到他们的笔迹、讲义或演说稿,多半由他们的学生记录流传。这种千古未朽的气派架势,巧合得十分有趣。

可惜波音七四七生产得太晚了,倘若那时的中国中原内陆能与欧洲的地中海通上国际航线,让他们或他们的弟子举行几次学术研讨会,促使两大文明提前撞击,提前交流,整个人类的历史很有可能演义出许多戏剧性的变异供你我欣赏。

历史从无“假定”。随后,这两块隔绝的大陆,各自陷入了千年愚昧血腥的同室操戈的漫漫长夜。

不同的是,欧洲从十四世纪开始,经历了长达五百年艰难曲折的“文艺复兴时代”,逐渐摆脱了教会神职人员伪托神明扼杀科学、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黑暗封建统治,开始尊重科学,思考“人”的尊严和价值,率先进入了工业文明,治理出一大批伟大的思想家,如:伏尔泰、鲁梭、尼采、叔本华、黑格尔、培根、车尔尼雪夫斯基——

而中国,历代帝王却选择适于利用巩固其统治地位及秩序的儒家学说,通过御用文人的不断阉割、增补、篡改和修正,将孔孟之道树为儒教,取代本土及进口的宗教,以三纲五常的礼教训制,窒息了所有的新鲜空气,将每一个人的思想缠足,几乎连血压都量不出了。自春秋战国到满清覆灭,中国再也没有出现过影响世界历史的大思想家,始终以两千多年前的古老化石束缚现实,指导未来。大大苟延了农业文明及封建时代的寿命,阻滞了历史的进步。尽管也有过董仲舒、朱熹、王阳明之类的大学问家,但充其量只是拷贝、复印、克隆儒教的学阀,何其可悲,岂有它哉?

一种衰败的文明,依旧强霸舞台,赖着不肯退出,就像六旬老妪与二十岁的翩翩美少,脉脉含情,眉来眼去,联袂对手演出《梁祝化蝶》、《红楼梦》等爱情舞剧一样,令观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文化的孝子贤孙,不但意味着守旧,还隐隐约约地渗出惰性,甚至奴性。

保守,以弱者心态掩饰自卑,与落后同义。

开放,方显自信,可望兼容进步。

惯性多了,必成隋性。惰性多了,难免滋生奴性。

奴隶,令人同情,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和尊严是被强行剥夺的。作为个体,他们仍可在内心深处保留自己的尊严和思想。

奴才,遭到唾弃鄙视,令人僧恶,是因为这种人的尊严、思想连同灵魂,均乃自甘彻底廉价出卖!

奴性,不同于上述两者,却又兼而有之。苟且陈腐,怯儒排外、偏安自足,只懂拷贝、复印、克隆祖训,实是可悲!

艺术上的拷贝、复印、克隆,无可避免地制造繁衍着弱势文化。

只要狭隘的农民意识依然残存,全民综合素质未曾提高,只要弱势文化的陋习一日没有断根,画家就摆脱不了这种流毒的误导或制约,所谓的艺术市场必然继续盛行“重复”之风!自有前仆后继的画坛高手,乐而不疲地拷贝吴作人的熊猫、李可染的牛;复印刘大为的骆驼、黄胃的驴;克隆齐白石的螃蟹、徐悲鸿的马!道貌岸然正襟危坐地赶集练摊。

自古国画一大抄。

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严肃的正式的创作,自然不敢含糊,但为了生计,遇到不是那么正规的应酬画、礼品画易拉罐般的笔会挥毫,我也是钻空子投机,东拼西凑,七抄八抄……倘有哪位老同学好朋友看到,一贯深痛恶绝谴责这种伪艺术的我,居然如此表里不一,厚颜参与复印、拷贝、克隆勾当,某些画面明显的似曾相识,大有抄袭之嫌……这点我确实难以自圆其说无言以对,只好在此羞愧作揖:“恭祈哥们,多加包涵了。”

瑞士精神学家罗特希尔德认为:“傻瓜是可以无视外界状况和现有标准而敢于说出实话的人。”

内疚、矛盾、困惑、无奈之余,又不得不苦笑自己真傻、太傻、傻得……

 

 胡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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