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书法有法》一书

 

《书法有法》完成于1998年的18月,大约五万多字,加上近百帧图片。回想起那一段辰光,宁静而又充实。每日午饭后烧一杯咖啡,边喝边打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就是因为写这本书,我才学会了电脑打字。

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我在书的开头三章里已具体地说到。现摘下来,就作为写这本书的缘由吧:

英文里,china是瓷器,China是中国。除了丝绸,古代西方人想象中国的文明,与瓷器有关。如今,丝绸与瓷器世界各地均可制造,之精美、之考究,于中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今,丝绸、瓷器恐怕已经不够是中国文明的象征了。

这样说起来,中国文明的象征,中国艺术的独特,非我们自古使用下来的书法莫属。与其将中国译成China,倒不如换译成Calligraphy

在中国,再早一些,书法又叫“法书”。科举时代,字写得好曾经成为无数“士子”晋身的首要标准,汉代以来,一直成为唯此为高、“非志士高人不能为”的境界。一部书法史,记载了多少才子“池水尽墨”、“退笔成家”的辛劳,记载了历代书家伦教诠释的孜孜不倦。这种辉煌,朝朝代代,延续了近三千年。

本世纪三十年代文艺兴盛后不久,中国进入抗日、内战、反右、文化大革命,其间书法艺术发展中断了四十年。我正是在这个时期的1955年出生。

我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写得一手好字。我三岁时看父亲下象棋,就在一边起劲地写“车、马、炮、象、兵、卒、将”。母亲看我写得有姿有态,就教我搭字的间架结构。从此,我便每日不辍。

幼时临的帖只有柳公权《玄秘塔》和王献之《十三行》。稍大些时,记忆中书店里是没有几本古代碑帖的,当时都属“封建渣滓”,在扫除之列。书架上有今人写的《毛主席诗词》,印象最深的是周慧珺的行书《鲁迅诗选》,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后来才知道她临米芾,我是先知道周慧珺,后知道米芾的。

“旧时”在少数人手中把玩的“堂前燕”如今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在中国的书店,最多、最齐全的书大概就算是书法类了。书史、书论、碑版、阁帖,古代的、近代的、当代的,编了再编,印了再印,尽管印刷质量差些,却大大地供过于求。

有时站在书架前,翻翻看看,一晃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心里总是在想:

该写的,前人早已写了;该想的,前人早已想了;该说的,前人早已说了。可奇怪的是,后人从来没有因此而不写、不想、不说甚至连少写、少想、少说的意思都没有。

我从来没有问过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自己。因为我困惑。我写,我想,因此我才产生困惑。再写、再想,是为了不困惑。我说,是想告诉别人,我困惑些什么,是怎么排除困惑的。

当然,是完全可以不说的。我曾经下决心不说。后来,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去年,一个朋友这样问我:“你会不会为此后悔终生?”我竟然一下被问住了。

我现在真的是在说呢。到底免不了俗哇。

说到书法上的困惑,我在小时候似不曾有过。真正引起我巨大困惑的,有三件事都发生在1978年。

我当时在军队俱乐部工作,头衔是“图书管理员”,常负责上街购书,这是我顶开心的事。我买了不少文革后新出版的古代碑帖,常一个人躲在图书室里看。

那时自信,胆儿也大,《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临了一遍,便送去展览,竟被人以为是临《圣教序》 出身。当我临《孙过庭书谱》时,问题却来了。《书谱》是墨迹,帖中点画变化多端,按我实践的经验,按常理,却无论如何模仿不像,费了我不少的功夫。毛笔在我自然书写的过程中,是不该出现那样的似捉模不定的线条。我开始怀疑,孙过庭可能不是用我现在的工具、现在的书写方法。但是,从《书谱》内容看,孙氏无疑是二王的崇拜者和忠实代言人。

难道被我们世世代代奉仰的二王书法,是如孙氏这般?

第二,我在上海朵云轩买到了《历代书法论文选》,上下二册。已剩下最后一套,其中十多页破损。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书法理论,读得我失眠。我的书法实践和体会,与古人的理论相差甚远,书家们连篇累牍说的,我觉得无关紧要,流传千古的名言,却和我的状态不大相干。再看看今人对古人的解释,又半信半疑。头脑里,无数个问题象小虫子,从四面八方爬出来。后来我读王国维《人间词话》,他论词时所形容的“隔”,很象是那时我读古代书论时的感觉。

我坚信古人的论述是有所指的,却无法找到论据。人总是还踏实,心悬在那里。

其三,我舅舅“右派”的问题得到平反,刚回到南京。在我三岁时他就“右派”了,整整的二十年。我只知道,他写的字比我妈还要好。

那天,我兴奋地对他大侃艺术观念,当说到“书画线条”时,一直躺着不说话的舅舅突然摇头道:“根本是两巴事。”后来我知道他总是把“两码事”说成是“两巴事”。

23岁是亢奋的年岁,我又继续大侃许多书法问题,当然谈到了《孙过庭书谱》,老舅终于找到“杀手锏”,翻开《孙过庭书谱》,用笔示范,“你看”,“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原来孙过庭是这样的,我的老外公就是这样教他的。全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

当时好想抽烟。

二十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以不愉快而结束。确切地说,应该是以我彻底的困惑而告终。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如此不自信。我嘴上不承认,心里空荡荡的,从小到大不容易垒起来的一道墙,在一夜之间坍塌。

难道我真的错了?我为什么没有看出呢?对书法史又该如何看?这几千年的脉络怎样才能理清?我前面的路该如何走?

那段时间,我不大写字,许多时间用来画画。报考军队艺术院校未果,又去江苏省国画院进修了两年。随着学习“中国画”,“水墨”、“用笔”老困惑还兜着,新困惑又接踵而至,可谓是“隔”了又“隔”。

困惑是折磨人的,我瘦到了八十多斤。是我成人后体重的最低记录。

过了很多年后,我才懂得,困惑是一种热情,是一种非常大的动力。

1985年,我从军队转业,到了南京书画院,开始从事书法专业工作。

那几年,我似着了魔,走路、骑车、吃饭、睡觉,无时无刻不在想书法诸问题。一旦有了些眉目,除了心里一亮,极开心之外,就是想对人说。我的一个朋友,那时经不住我一桌好菜的诱惑,常被我拽牢当听众,我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样执着亢奋的日子,过了四年。我从九岁起写日记至今,已有一大箱。翻出那几年的日记,哪里是日记,整个是一日复一日写书法论文。想想那时的我,一定很可怕,一定会令许多人躲开。至今想起我的好朋友,能连续几年专心做听众,真还有些内疚,倒确实从心里感激的。

1989年,我曾经写过一篇名为《老调常弹》的文章,登在河南一书法刊物上。前几天翻出来一看,有些正好是我眼下要说的:

“目前对书法‘传统’审美的解释有三种:一是从西方美学、哲学、心理学、几何学诸角度;二是以中国道家、佛教、禅宗、日本书道所持有的精神角度;三是以历代史论为背景归纳叙述的角度。”

“我想,是否可以多一二种角度呢?是否可以不要兜过大的圈子,不要现成的在书籍中排列、堆砌答案,不要简单地引证、迷信某一大家的论述,要靠自己的思维与实践去寻找一些有规律的东西。譬如解方程,求一个未知数,其中必然会有一个或几个未知数。往往人们的目标大都集中在突破未知数的冲锋,而淡忘了在已知数上做文章。”

“我们的努力应该取得这样的结果:一、完全能够解释古代书家的理论与实践是吻合的。二、我们自己提出的理论与实践也应有必然的联系。三、对将来书法的发展是有启发、指导意义的。”

我当时可谓煞费苦心,绕着弯儿说,生怕说白了不为人解,或招来攻击。其实,古人有言:正本清源。说得正是。.

《庄子》有如下之说: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日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日‘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请循其本”,就是贯穿《书法有法》的宗旨,也是我多年来对书法思索的目的。我只是提出了一家之说仅供各位参考。

 

孙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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