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佳丽地 金陵帝王州

 

我父母亲都不是南京人,当年新四军南下,就留在了南京。我便出生在南京,长在南京,连每次填写“籍贯”,都写“南京”,我应该算是道道地地的南京人了。

人生四十多年,有许多次机会是可以离开南京的,可每次都是阴差阳错,没有走成。我总是留恋这个地方,舍不得离开,我喜欢南京。直到此次举办《金陵胜迹》书法展,我才为自己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南京,自古就是“江南第一州”。楚曰“金陵”,秦称“秣陵”,吴名“建业”,晋改“建康”刘宋号“白门”,唐更“白下”,元称“集庆”明谓“南京”。

相传在秦始皇时,有个望气者说:“金陵有天子气”,秦始皇便在钟山埋下金银财宝,明代诗人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诗云:“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金陵的王气和当时的繁华,正如南朝诗人谢朓所歌:“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阴御沟。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輈。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自吴孙权在此立都,继而有东晋、宋、齐、梁、陈宅京,即我们时常引以为荣的“六朝古都”。如果再加上南唐、明、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为十个朝代所共有,南京应该是“十朝古都”,名副其实。五十二年前,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占领南京总统府,宣布了蒋家王朝的覆没,也留下了毛泽东的磅礴诗句:“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所以,南京历经兴盛昌吉、衰落涂炭,留下了十个朝代的名胜古迹,也蕴藏着十个朝代的文化宝藏。她又是历代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无论是长期寓公,还是临时过客,无不兴怀感物,流连酬唱,仅诗词歌赋就近千首。每一个名胜,都记载着一段历史,每一句兴叹,都叙说着.一个故事。比如李白游金陵将离开上扬州时所作《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写尽了金陵酒店的好客,女郎的风尘,朋友的相送。而李商隐则在《咏史》中这样写道:“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间问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是写南朝的衰败,北湖、钟山永存,只是诗人在“晓梦”中的叹息。又如诗人刘禹锡有脍炙人口的诗篇:“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都在南京夫子庙,“旧时”是指东晋,“王谢”是指王羲之和谢安,皆是享有盛名的文人雅士。宋武帝之子刘义庆所作《世说新语》,趣说了当时翰林名士的一百多个真实故事,“割席绝交”、“七步

成诗”、“竹林七贤”、“画龙点睛”等,于我们早已是耳熟能详了。我们常形容文人有“江左风流”之才气,实是出自于南京。

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了我们世世代代仰慕临摹的王羲之。在中国书法两千多年的长河中,魏晋时期是书法的巅峰,以“王谢”为代表的文人“士大夫”品格,巳渗透到金陵的每一个角落;他们

崇尚的传统书法精神,一代一代在这里继承与弘扬。单凭这一点,南京就够我留恋、够我喜欢的了。

在古人的诗词中,有许多题目就是直接写金陵名胜的。如东晋王献之《桃叶辞》、唐陆龟蒙《景阳宫井》、杜牧《泊秦淮》、宋陆游《登赏心亭》、明皮日休《游栖霞寺》、清蒋士栓《扫叶楼》等。为此我查看、搜罗了许多资料,将南京的历代风景名胜的地理位置、起源及演变归结起来,集成一长卷,题为《金陵揽胜》,从钟山、栖霞山、清凉山到玄武湖、莫愁湖,从城南的秦淮河、瞻园、雨花台到城北的长江、台城、燕子矶,从城东的明孝陵、灵谷寺到城西的凤凰台、驻马坡,尽收眼底,又加上中山陵、植物园、海洋公园、长江大桥等近、现代名胜,用我在日本买的“写经纸”书之。

另外,我还书写了一些现代在南京生活过的名人、书法家、诗人的诗词,如柳亚子《初至玄武湖有作》、赵朴初《访梅园新村》、郭沫若《访南京》、高二适《莫愁湖望》、林散之《牛首山看白云》、宋词《听王少堂说书》、俞律王恒宇《早春联句》等,尤其是在读萧娴《一九四九年冬送弟暨子女媳四人参军去西南》时,我分明看到了一个催人泪下、坚强伟大的慈母形象:“执手叮咛嘱,报国愿己酬。四人分三处,勤书付军邮。莫以家为念,西南望早收。男儿四方志,女子亦同仇。同行诸兄妹,相互照顾周。莫为娇憨态,服从是上筹。万众同一心,欣喜得依刘。雄歌声嘹亮,行云为停留。雄姿步伐整,行人为凝眸。愿此仁义师,早日到西畴。临行无别语,勿贻父母羞。”我一共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感受至深至切。

南京从孙仲谋建都至今,已经走过了一千七百多年,尽管“大江东去浪淘尽”,无数风流人物,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南京正大步向现代化迈进,年年发生变化,一段时间没上街,有的地方就不认得了。我在这里已经住了近半个世纪,住出了感情,住出了理由,往后,还将继续住下去呢。

此次书法的个人展览,受场地、镜框大小的限制,有一些书写形式就不能采纳,譬如手卷、长条幅、对联等。因此在形式构成上比较单一,这是一大遗憾。现在印成了集子,我也只好丑媳妇见公婆了。

 

孙晓2001329日于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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