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数则

   

    画累了,或身体心情欠佳,画不下去时,便另寻消遣,写几段文字,自嘲自讽自侃几番。年事已高,五音不全,体态臃肿,难与眼下时兴娱乐有缘。女儿事业为重,将婚姻生育置后,暂无第三代可抱可溺爱可哄可寄托,只得如此调剂精神,轻松轻松。

 

看抽象画的我

刚为《艺术界》写过一段贬述“作状”的短文,手电简照人。事后,细细思量,自己也有不少作状之处,毕竟一芥草民,寻常等闲之辈,始终难以脱俗。

在下处于弱者心态之时,往往情不自禁作状,其中之一便是——站在越来越前卫的抽象画前,周身不自在的种种拙劣表演。现籍此文自我剖析自我示众,争取坦白从宽。

沉思状。面无表情,镇定自若——见到包括女儿在内的晚辈们热衷的形形色色抽象作品。日暮西山的本人尚能清醒,曾雄踞中华千载的长幼尊卑伦理秩序已丧失大半,不再权威。世界与未来属于这些年轻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必正面冲突。需要时,在不失身份的前题下,还可穿插片刻礼节性的若有所思,扮一扮酷……无论怎样看不惯这类光怪陆离的涂鸦新潮,九旬老太也只能暗自腹诽:“伪艺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钦佩状。频频点首,热烈握手——见到同辈画家探索抽象的作品。感慨曰:“想不到,老兄如此解放思想,与时代同步,开创又一里程碑!”以磨棱两可空洞词汇,强迫自己恍然大悟:“啊,这是远古和未来的碰撞,史前与外星的对话,我感受到了现代城市生活机械而又震撼的枯燥节奏,疯牛症流感沙林毒气碳疽菌对人类的威胁,令我灵魂随之窒息颠簸裂变的张力,酵化我对人生做出新的思考。”自己都听不懂,何况他人!却不打紧,学术上的时髦见解,越玄越涩越拗口越好,更显阳春白雪高深莫测。不外乎同学朋友哥们,更多素不相识同行,友情为重,理应捧场。不敢奢望回报,已经体无完肤的我,至少不可结怨,为日后招惹新的暗箭留下伏笔,何苦?

崇敬状。举眉定睛,张嘴结舌——见到德高望重前辈名家偶而戏之的抽象作品。口中啧啧有声,惊叹赞赏:“大作!大师!巨匠!伟大的余热!不老松!常青树!永远率领我们前行的领路人!我们离不开您老的指引!”只差下跪叩请百岁挂帅,垂帘听政。时而走近细看,时而退远端详,尽量潇洒地歪歪脑袋侧视,左手曲肘握住右臂弯,支撑右拳托住自巳肥腴松弛的下腭,抿唇、锁眉,向莫名其妙画面注目凝视,虔诚领悟内中理念……切不可流露头脑一片空白愚昧无知真面目,以防同行窃笑,无地自容。

膜拜状。颤颤兢兢,五体投地——见到毕加索等世界级大师的抽象作品。那是断然不允许看不懂不加恭维的。除非甘愿随之逐出画坛,重新降为被治于人的劳力者。火速买几本现代艺术的有关论述,临时抱佛脚,通宵熟诵关键章节名词,以备慷慨陈词:“一抒为快的渲泄,是艺术的终极目的。”高呼绘画的概念理应走马灯似彻底变更。讴歌人类艺术发展的必然规律。重复《皇帝新衣》安氏童话中的人云亦云。保持永不落伍的美术晚节。

难怪,难怪,毕加索曾捧腹大笑,直言不讳自已戏弄了整个世界,让我等聪明人上了大当!

幸好,毕加索最终放弃了作状。

不幸的是,纭纭众生却无怨无悔,坚持作状。

我?够虚伪的了——于是,又作哑然状。到底瞟过几眼《孙子兵法》,《三国演义》,一知半解,自我解窘,不乏有术有状。

谁能保证,我这种人日后不会急追潮流,一发不可收拾,染指抽象画?难讲。别担心,再带着问题活学活用《三十六计》,衍生枝叶,发展新计,届时仍可迷途知返,幡然悔悟,再觅一状。

仅此留档,以备今后曲线救己有所退路及理论根据。

在下向列位打恭作揖在先:多加原宥,海涵之!

 

文人画浅习杂感

我是西画的初入茅庐者,偶尔涉足连环画,继投机于中国画鱼目混珠,迟迟不曾悟出传统真谛,连“半路出家”都不敢自诩,唯恐遭斥:“你何时入过门?”尴尬得无处寻找退避台阶。

近年,迫于生计,重新匍伏祖宗牌位前,不惜低声下气,临摹抄袭克隆,苦习传统文人画,提篮叫卖,混迹江湖。

奈何!非此,无人会有兴趣,无人肯要。

开始,无论怎样画,明明是古代发型服饰器皿,百分百出自《芥子园画谱》,题上唐诗宋词,可偏偏就是不像文人画,仿佛篮球中锋姚明,名模李冰梳了发髻,套上长袍拈须拂袖提襟,手脚僵硬,拿腔作势,难受之极。一九六0年郭沫若写了一部不太成功的新编历史剧《蔡文姬》,里面的曹操由人们印象中的奸臣,突然变成了正面人物,掺杂着当时民族与文化政策的现代台词,思想进步得可任党委书记,简直该让曹丞相去冠剃须,手持自来水笔换上人民装。那种不伦不类、勉强跨越时空的味道,令人浑身不舒服,至今记忆犹新。当然,我没有资格高攀郭老,档次地位太悬殊了,但其憋扭感觉,却多多少少有点攀附异曲同工之幸。

   一日,某友人一语道破天机:“你画得像外国演员,不似中国文人,你还不懂得中国的文化,这是一门学问。”

我方明瞭一二,我太拘泥于解剖结构比例及所谓合理与科学了。这是地中海文明的机械思维,仍停留于艺术观念的初级阶段。

中国的传统文化比较玄。有数学,却没有或不重视数据。强调意会,难以言传,讲不清所以然,具体不了,偏重于抽象感觉。譬如巴金、鲁迅都曾不顺眼的中医中药,在下反倒感觉忒好。又如气功,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切地感觉到它的似乎存在。主观意识为第一要素,“先锋”得早够可以的了。

文化,这个题目太大,不可扯远。

单谈中国古代的传统主流审美观。估计唐代之后,外患不已,内乱纷起,元气大伤,国势日下,逐渐形成了当时艺术的赢弱“主旋律”某些固定模式居然遗传至今,成为积习相延的艺术惰性。

仕女,以病态为美,减肥至极限,只剩一把骨头。肩膀是万万要不得的,一律削去。平胸、纤腰、缩臀,不兴泳装,乳罩更是多余,窥视不清罗裙迭幛内的胴体,料必双腿不会粗壮。反正不可呈现丝毫曲线,三围一束到底,怎么不健康,怎么美。

还嫌不够,唯恐我中华女同胞活泼自在,蹦蹦跳跳,乃至疾走如飞,令缺乏阳刚之气的先生们难以看管追赶,于是创新残暴绝招,强迫好端端的女同志自幼缠足,脚板一摺为二,以合法私刑裹迭成所谓三寸金莲,足底合页,恶臭掩鼻,只能用小半个足面蹒跚举步,如此畸型骨端残疾肉块,居然还有雅士承前启后,乐而不疲地捧入掌心赏玩,每每爱不释手,肉麻道:“凤鞋半折小弓弓,莺语一声娇滴滴。”这些变态佬恐怕多半患有严重鼻炎,否则怎能保持正常呼吸?难怪乎,很多酸腐文章臭不可闻——小脚,捏多了……

倍受千年摧残厄运的中国妇女,延至二十世纪初,随着封建总头目宣统皇帝退位,方先后获救。反蒋新军阀冯玉样先生在河南禁止缠足推行最力。广东妇女束胸陋习,待到一九二七年留法画家朱家骅任省民政厅长时,不顾万众咒骂,大力提倡天乳运动,才重获坚挺权利,认可女人“挺好”(朱氏,插足徐悲鸿院长婚姻的第三者.逃台反动官僚。唯此举应实事求是可予勉强肯定。)

我想,缺乏女性特征女人味的女人,大概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女人,举凡生活在男人堆里,男人们依然未能看出她是女性的人,恐怕很难具有正常的生育能力。同样原因,清代进步新青年,娘娘腔的贾宝玉同志与药罐子林黛玉女士,尚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由我不但扰,到头来这对模范夫妻能否生得出孩子?根据优育优生学,弱父病母还是没有后代为好,有觉悟的公民理应为国家著想,为民族负责。

总之,经历了十余世纪的苦难后,亿万华夏女辈只剩一个脑袋最大,一张脸还比较完整。但就这张脸,体格欠强壮底气不足的中国大丈夫,还是消受不了浓眉大眼长睫毛及性感厚唇,若大脸庞只准出现稀稀落落的小鼻小嘴细眼细眉,如莽莽沙海中的星点胡杨仙人掌,真是满目生悲,欺女太甚!顺便提及,江苏一位著名女画家笔下的古代仕女,夸张配以细胳膊纤腿小手,脸盘几乎占画面的三分之一。以女性的心灵呼应,将封建社会妇女的上述不幸,由表及里,刻划得入骨三分。令我由衷喝采。

古时文人仕大夫的审美观,或多或少让人怀疑,是否有点肾亏乃至阳痿心态。

国民中的百分之五十惨遭如此蹂躏,叫古时画家还有什么创作激情?能够残存多少画兴?

女性,乃生殖繁衍母体,这般弱不禁风,缺乏抵抗力,估计餐易龋牙、胃胀、便秘、缺钙、贫血、少乳、砂眼、食欲不振、经血不调......哪能有什么“明眸皎齿”“息如兰馥”?岂能孕育健康后代?怎能保障人种不致蜕化?怪不得古代社会,产妇婴儿死亡率居离不下,无论男女,越来越瘦弱矮小,被人耻笑为“东亚病夫”,直到近五十年,方恢复正常发育,逐渐人高马大地崛起,傲视腋下胸前的父母长辈。重新自立于民族之林,与世界接轨。

文人画中的男性,同样令人气短。

管他赏砚的苏轼,爱鹅的羲之,踏雪的陆游,醉酒的李白,书蕉的怀素,抚琴的嵇康,牧羊的苏武,相马的伯乐,即便挎刀背箭的“风尘三侠”,都得力避挺胸直腰昂首平视,一定要瘦得耸肩、驼背、低眉、高颧、垂首。想方设法将半个脑袋由胳肢窝下探出,作掏耳状。眚目斜视,笑容诡秘猥琐,或苦大仇深,愁容满面。短腿万勿伸直,最好曲起一膝。聪明的话,五个手指也得画得粗细不一…… 总之,怎样不匀称,怎样站坐不稳,就怎样画。

万一牵扯到赳赳武夫,赶快将腰弯成“引而不发”之势,配上十围粗腰啤酒肚(怪了,莫非中国早于欧洲发明酵麦啤酒?这等不合标准的身膂,如何矫健搏斗?)怒发冲冠,豹眼环须,毗牙裂嘴,呈杀猪状。

反正,腰杆是断然不可挺直的,否则就像放大了的更显单薄的插图连环画。有位始终不被正统画坛承认,悲忿欲绝了二十多年的范曾先生,恐怕就是一直未能悟出此道!

看官如若不信,再请细阅古代名画经典之一《清明上河图》,内里纷纭熙攘的商贾贵人剥削阶级或工匠农夫劳苦大众老少妇孺,有几位胆敢不卑躬屈膝,嚣张地站直身子抬起头?均呈旧社会理发师剃头的标准姿式——“抱箩筐状”。

也许,中国古时的男性公民,何止书生文人,全都缺乏体育锻炼,不曾推广呼拉圈、太极拳、长跑、健美操……

封建专制黑暗统治,世代思想苦闷,长期精神压抑,恐怕也会溢于言表,影响身姿体型。

古文人还发明了一个仅中国可行的动词“意淫”,看来,他们大概也只能意淫了。难怪乎,这样的体质,打到后来,只能与匈奴和亲.,向辽金称臣,败在蒙古及女真部落手中,仅剩下矮男人和矮男人,瘦女人和瘦女人精通的同根相煎“窝里斗”,数千年如一日,同室操戈得难分难解……

另外,可能还牵涉到一个饮食结构,那时的人们不像今天这样物资充裕,肉乳禽蛋鱼虾蔬果副食品如此丰富,摄取营养不够全面,一日三餐以谷物为主,忽视了动物纤维蛋白质,普遍营养不良……

写到营养不良,还要殃及自然。

虽讲中国的传统文化,源自农业文明。传统中国画,适于表现渔樵耕读。但是,翻开浩瀚的古代名画藏集,多被气氛单一的“文人画”垄断。

谁在传统文人画的画面中见过大自然的茫茫林海、一望无际的丰收田野、湖光潋滟、花团锦族、蜂飞蝶舞、人欢马壮、载笑载言、千舟竞发、万马奔腾、旌旗蔽日、风起云涌、山呼海啸,充满活力,欣欣向荣的灿烂热烈画面?

它的技法往往更加适宜重现;疏林、弱柳、枯藤、荒径、衰草、野舟、孤烟、寒鸟、瘦马、断桥、斜篱、矮檐、柴扉、草庐、空寂山谷、幽咽泉流、孤单卷缩牧童、佝偻昏睡老人、拘谨低首妇女……

参天大树。得以耐寒耐旱的针叶类为主,瘦骨鳞峋、盘根节错、苍劲俯首、曲折低就……园林的假山务必瘦、漏、透、皱……

轻易不敢出现艳丽的芍药、牡丹;宁可偏爱不需施肥呵护的梅、兰、竹、菊、荷莲、海棠、水仙……惨惨淡淡,郁郁寡欢。好歹都是营养索求不离,状似发育欠佳的品种。

阁下倘不信邪,不妨试试,冒天下之大不韪,往传统文人画中添加挺拔白杨、茂盛榕林、缤纷斑斓的康乃馨、郁金香、玫瑰、百合、蔷薇、杜鹃……立马见效,说什么也没法与崇尚气韵空灵高雅(实质是带几分苍凉凄楚萎靡孤独的)“文人画”攀亲了。

可想而知当时生产力低下,物质匮乏,生计艰辛,百姓在贫瘠中苟延残喘的悲切情景,历代文人压抑、畏葸、沉默、屈就的精神面貌……画中可见一斑,确是值得同情。

行了,明白了其中的诀窍,掌握了上述符号,稍作构成布局,何需千呼万唤,所谓文人画的味道,自然而然,相近邀出。个别角落倘若实在难以交待平衡,好办,大胆泼上几个墨块,用水冲开部分,不必讲究来龙去脉,眼睛舒服即可。这是其它画种,只能干瞪眼望尘莫及的独特长处所在。

难道文人画就是这么回事吗?如此刻薄,是否太“漫画”了?没错,在宣纸上用传统笔墨画漫画,也成。

不能苛求画家,不可错怪画家。

中国古代的专业美术工作者多半为寺庙为民间服务。鬻画为生,涉及(封建王朝“重农轻商”国策所忌的)商业行为。无法钻研不具任何实际价值的八股文,没资格进京赶考,中不了举,入不了仕,当不上官,不能划作知识份子,进不了文人行列,统称画匠,按百工相视,与铁匠、木工、裁缝、泥工、瓦匠、厨师、轿夫及屠宰、丧葬工人同等政治待遇,上不了史册,历史上几乎无任何蓝领个人记载。阶级成分倒不错,虽有欠公正,却属劳动人民,红五类,不是臭老九。

画史留名的,必定是文人,俱乃金榜题名后被封官赐爵的劳心者,养尊处优的官延画师或与科举文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落第文人。

恕我直言,举凡这个队伍中的画家按当时标准,十之八九只能算作“业余美术爱好者”充其量老干部活动中心书画培训班水准,如此而已,岂有它哉。

问题是今天离休干部的老有所乐,不会喧宾夺主地与现代画坛争宠,另立山头,分庭抗礼。

这些可爱的革命前辈多少还有些形象思维,不像古代以势压人的陈腐官僚,多半脑子里根本没有形体结构的概念,造型艺术的主要看家本领,无非是数十年如一日练就的毛笔字,此乃唯一优势。可能还积了满肚子的牢骚怪话,先诌几句隐讳诗词发泄发泄,现成书法功底,配上简单画面,即成士大夫专利画种。

与专业美术工作者的作品不堪相比,便美其名日曰“文人画”,墨水喝得多,起个名,配个雅号,小菜一碟。“不是我画不像,而是我不愿意画像,偏要故意画不像。”就势一滚,跃起后愈加理直气壮。官印在手,有权有势还有钱,舆论由我掌握,入编“百工”另册的专业画家无权质疑。

干脆,与汉唐魏晋博大恢泓、气势磅礴的艺术胸怀与艺术风范分道扬镳,对造型艺术施以宫刑,另树一帜,自成一派,成群结邦,雅兴十足,相互吹捧,坐大声势,逐成气候,代代相承,每况愈下,越画越小器,画到晚清更入死胡同,几乎只能流行册页扇面。几分钟便一气呵成的条屏,虫草小雀,寥寥数笔,已算上乘。

若有哪个胸无点墨的看客,不识相,胆敢异议,(譬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胡南开之流),当即棒杀——“不是文人!不懂中国画!” ……文革已逝,余威犹在,可怕,可怕。

必须郑重申明,我在此只指传统“文人画”现时各个画展、殿堂、画院、博物馆、美术院校创作的新国画作品,近年由长江下游兴起的“新文人画派”统不在此例,切勿强行对号入座。

传统“文入画”当然是一种文化,但不是中国古代绘画艺术的全部。由于历史的原因,它曾经未必一定正确地主流(甚至主宰)了画坛一个相当长的时期,至于该不该继续摄政国画画坛?确实值得我们深思。

还应实事求是地看到,这种文化有点狭隘,畸型,似乎不太硕壮,略欠健康,或者是“病态美”中的一种病态艺术形式,我想,这样理解,并不过分。

同样艺术语言,我比较欣赏非洲原始、稚拙、淳朴、粗犷的狩猎文明,它怒目圆睁,傲视百兽荒蛮病痛生死和一切困难。它厚积薄发的气势,与大自然抗争搏击的野性、涵有内在本能的力度。不掩饰、不做作、不泣诉、不消沉、不自残......花花肠子较少,不信奉心计,不擅手腕,不懂含沙射影,不会委曲求全。说白了,比较天真健康,不含病态,不弱势。

悲剧在于,时至今日,我们还得捧起祖传衣钵乞食混饭。非得这种侏儒型的艺术语言,弱不禁风的画面,父母官才喜欢,暴发户才肯掏钱,远未成熟的艺术市场只留有这么几条羊肠小道独木桥,让画家挤行,

这种艺术欣赏的守旧习俗非同一般地顽固,实质为文化的惰性之一。短时期内,谁也无力改变,只能逆来顺受。

好在,我们的儿女已坐在电脑前,进入了讯息时代,各种文化波涛汹涌滚滚而来,与古老传统交汇撞击势不可当,这样的大环境大形势,迟早会给艺术市场和中国画坛注入新的思考新的追求,不可能不激起波澜毫无改变的。

固然,现代生活过于机械过于喧嚣,以淡泊宁静的艺术作品,缓减躁动,滤净视觉,调剂平衡生活空间,作些精神上的互补,未尝不可。只是在下总以为,最好不要违背时代主流,不要脱离现实太远,人的精神面貌,毕竟健康向上为宜。与其频频回首,与祖制难割难舍,不如挤出点思维,高瞻未来,尽量与人类前进步伐合拍。在安定团结,改革开放,经济持续繁荣,国家一日千里的今天,如此小小愿望,应当不为过也。

听腻了颓败消极的呻吟,自然向往积极乐观的盛世之情。

毕竟得顺应工业文明市场经济的世界潮流,即使稍有几分变革,都好!

讲得似乎庄严些了,不太像自己了,还是将笔锋转回,继续调侃,在文章收尾前恢复嬉皮笑脸,厚颜到底。

南粤酷暑,汗流浃背,苦习文人画,居然悟出这么多矛盾百出的心得,岂不荒唐?靠它四处招摇撞骗,混吃混喝混住混玩,报销往返机票,还要如此糟践手中的饭碗,实在混账!所言极是,我何止彻底交待,俯首认罪,且相当窝囊苦恼,否则也不会撰文叨絮,自我揭短了。

八成,是胡南开这人自己悟性太差,一无天赋,二无才气,白活了一把年纪,不懂文人画,不懂中国的传统文化,不懂充懂,其实什么都不懂。还公然恼羞成怒含血喷人!心术不正,偏执狂!……想到这里,做贼心虚的我,慌忙取出《麻衣相术》,对着镜子自我审视良久。很失望,脸上确有几分蛮横奸狡,一颦一笑,皆令正直人士生厌恶心,民忿颇大,绝无欲盖弥彰冒充信男善女之可能。

薄薄一层窗纸,一旦捅破,大言不惭被前呼后拥道貌岸然的皇帝,其实一丝未挂,私处昭然,难免是可忍,孰不可忍!惹出大祸,犯上众怒。

在下半瓶醋,腹中无文,荒谬陋见,恬不知耻,胡言乱语。大哥大嫂大叔大婶,犯不着跟我这等非科班出身的乌合之徒一般见识。敬祈息怒,稍留雅量.,高抬贵手,放过老汉这一遭。

涕零感激于此……

 

莫吓我

各地良师益友,经常赐寄画册。随着时代进步,生活提高,印刷和装潢比前些年精美得多,令我倾慕不已。

画册后页,一般均附艺术简历,有的还配上画家各个时期具有代表性的主要留影——习画、拜师、写生、个展、领奖、出访;与老师画友、各级父母官、画坛名家前辈及国际友人的合影;还有和父母妻儿尽享天伦之乐的生活照片......琳琅满目别有情趣,结晶着画家的长期奋斗艰辛努力,记录了画家的成长过程人生足迹,增添了生活气息,十分温暖亲切。

重点当然是前面的画页,呕心沥血的作品,风格独特,美不胜收,增色画坛,获益非浅。忍不住由书架多次抽出反复揣摩欣赏,莫大精神享受是也。

偶见个别画册,金碧辉煌,富丽气派非凡,超重份量,又厚又大又沉,一见那声势,顿时我已矮了三分,软了七分。

奇怪,画家姓名比较陌生,看来是我自已孤陋寡闻。

翻开扉页,国家领导人与画家合影的彩色巨照,跃然入目!

中央首长、地方各级领导、商界巨子、各种知名人士与之合影的大幅照片,紧随其后……

接着与画坛泰斗、各派大师,促膝谈心,切磋艺术,一页又一页,仿佛摄影专集,似有“脑白金”广告大于产品的不祥之兆。

还有上述各位的亲笔题词,铺天盖地,没完没了……

翻了半本画册,依然未见作品,却见著名理论家的长篇评述,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估计酬金不菲,画册主人被捧上了天……

筋疲力尽兴趣索然时,方见大作真容,误以为装订出错,将别处儿童画、农民画、残疾人自强习作或旅游胜地小巷摊档的行画,阴差阳错,收进了学术性专业画册。强烈的反差吓得我当即失色,双膝一软坐地,为保护昏花老眼,不忍继续目睹。

惊魂初定,将憋久了的困惑一气吁出,慌忙合上,落荒而逃。不知印刷厂怎有勇气开机?出版杜怎敢卖给书号?简直无异于太空玩笑。用东北话说:“牛皮大了”!以上海话嘀咕则是“吃弗消”!

平心而论,国家领导人,各级首长殚精竭虑,日理万机,疲劳之余也需雅兴,需要轻松情趣与私人空间,调剂调剂精神,看看书,唱唱歌,弹奏乐器,下几盘棋,打打网球游游水,散步逛街购物,抱抱天真儿童,亲吻婴儿可爱小脸蛋,在画上题几个字写几句话,有何不可?平易近人地与民同乐,此乃正常生活内容。

驰名海内外的名家大师爱护年轻后生,屈尊移膝,慷慨赐教。孔子曰:“有教无类”,这是艺术前辈德高望重的情操美德。

腰缠万贯的名商巨贾,事业辉煌的集团总裁大企业家,未必真懂艺术未必喜欢中国画,偶尔附庸风雅,或以此公关增加商业运作,可以理解。

合影也罢,留念也罢,题词也罢,皆不可亵渎他人原始本意,私自挪作己用。将此谋为虎皮,以传销手段哄抬含金量。暗箱操作先声夺人,未免有欠磊落有损人格,还会生出意外负面影响。说轻些,也是侵犯了包括国家领导人在内的正当公民权益。

画册能否让人赏心悦目,关键在于作品质量如何。倘若虚张声势,哗众取宠,名不符实令人为之瞠目凝语于噎,缓气回神过后,起疑作秀者的居心所在,逐将画册束之高阁或作废品处理,反而得不偿失。

世间什么样的人都有,此事终难禁绝。

小平同志再三至嘱:“实事求是”。

画家只有老老实实做学问,画好自己的画,方是正道。画册浓缩着画家的造诣与格调,体现着画家的公民素质,岂能愉梁换柱掺入半点虚假,自讨没趣,自毁信誉?

在下痴肥超重,血压不稳,恭析那位“大画家”不要再吓我。

告饶了。

 

胡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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