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响中国画线的旋律

 

    

许怀华是在中国画用线上花了不少功夫的画家。过去我对他认识是粗浅的,印象中他出道于六十年代,系南京工人队伍中涌现出来的绘画佼佼者,其画笔主要着落在中国人物画领域。为人诚朴,不事张扬,有“老大哥”气质;而画作却是洒洒落落、跌宕多姿、具有相当的文人、文化气息的。

近来我们有所交往。一年多前,在一次美术馆的展览会上相遇,在边参观边议论中,颇有投缘之感。回家后,仔细翻阅了许怀华的画册,感到作品有审美力度,即滋生了写几句的想法。由于琐事羁绊,拖延至今才动手。这期间,曾相约浏览了他的代表性的作品,并交流了各自的观点和看法。

许怀华作品给人以视觉冲击的一个突出点是,劳神于自身画作的个性探求,在笔与墨特别是对线的艺术驾驭上,既力求避开他人的惯常手法,又尽量不重复自己。在他的笔下,我们不难感受到,那些富于情感张力的线条,在随神、随形、随意、随机、随时、随缘的运变中,奏响起一支支生命的赞歌。立足于有感而发,他在结构新的画面时,或健笔奔突,或柔笔疏缓,或直或曲,或干或润,不矫饰、矫情,不作假、作秀,一任情感倾泻,以致奉献给人们的艺术形象,则往往具有鲜活感、新颖感和创造感。尽管我们不必颂扬它们已经完美无缺,但却可以肯定地说,这些作品,具有一定的在艺术本元意义上的创作特色。

《清风正气》,是许怀华对世所称道的降鬼之钟馗的形象体认。历来以钟馗为题的画作不少,形形式式,反映了民众对除害英模的祝颂和期望。而许氏笔端的钟进士,在神态上,一方面致力于“正气”与“除害使命感”的刻划,另一方面又注意到“清廉”(以背景风竹相喻)与“驱鬼震慑力”的表达。那迥迥发光专注鬼们动静的眼神,那立如泰山、动如脱兔的身躯,那从容握扇、警惕执剑的壮气,种种可视的审美造型因素,都被作者挥洒有致的笔墨线条生动而富于时代特色地播布出来。对照一下清代扬州八怪画家黄慎和海上画派画家任颐所绘《钟馗图》,许怀华的钟馗从造型到艺术的处理,也自有特色和独到之处。

另一幅《春景》,系以李清照“浣溪沙”词意为依傍,图写而就。《草堂诗余隽卷一》中曾对该词作有眉批:“分明是闺中愁,宫中怨情景。”画家以轻捷而又娴适的笔墨,逸笔草草地状写了上述题旨。闺妇“倚楼无语理瑶琴”的沉醉和无奈,都在作者对颜面和纤指微妙而又简约的描写中和盘托出。

如果说《清风正气》为作者藉传统中国画笔墨抒写了“豪情”,那末《春景》完全是“柔情”的演绎。其实,在许怀华的众多作品中,抒情色彩是很明显的。他的笔墨用线总是归队于“抒情”系列中。不仅抒豪情、柔情,还要抒亲情、友情、恋情、幽情以及种种可以意会却难以言传的人性善美之情。而且,在抒情的画面上,激发出诗意,点击出诗境。可以说作品几无例外地洋溢着浓郁的画情诗意,透露出中国画笔墨造型的天趣、逸趣。

就题材选择观照,许怀华的创作兴奋点,大致穿行在富于人文精神、附丽日常生活情趣的人物景观上。其中,有对至今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古代文人墨客的生活剪影,如《李白醉酒》、《陶渊明采菊图》、《金陵驿中言别》、《赏春图》等;有对古代仕女生存状态的吟叹和写照,如《木叶动秋声》、《袅娜腰肢淡薄妆》、《瑶池幽香》、《流水去无回》、《长相思》等;也有对当今少数民族特别是妇女劳作生活的欣赏和揭示,如《黔东水乡赛江南》、《花丛中》、《惠安女》、《春入山村》、《山寨风惰》等;还有一些妙笔营造气氛、发人遐思的小品,如《一曲起于古》、《观音图》、《鱼乐图》等等。表明作者在动用中国画的有意味的笔墨中,已成功地构筑了一扇属于自己的审美窗口,临窗观赏,一幅幅切换的镜头和画面,足以使人在休闲中心畅神怡,在玄想中情飞思扬。

就艺术语言剖析,他使用的线条、铺陈的墨色,很难用类型化的方式作出理论上的提升和归纳。因而在他的作品中,不同的画幅,不同的人物在用线、用墨上有着较为明显的区别。一句话,变化多端、难以测定。当然,如果进一步作俯视判断,则我们可以认为,自由放纵的随意性笔墨,构成了许怀华作品的总体艺术特色。在他笔下,线的表现力被充分地解放出来。这也许正是他理解传统中国画用线的重要性并因此发扬光大的结果。作品《一曲起于占》中的男女评弹演员的造型,使姑苏一带娇美嗲然的神态气质和身心投入的演出风采,全然渗透在白描性的线条勾勒中,并悠悠流淌出“客来鸣索琴、惆怅对遗音”的意绪。其中使用的墨线,简洁而多姿。正是由旋律的线、线的旋律,造就了形象的美、美的形象。拿这一幅画与《花丛中》背篓嘻笑的两名少数民族村姑比,后者从造型到用线、用色及气氛的渲染截然两样。人们很难看出,这两幅画竟然出于同一位作者之手。类似可以作比较的例子还不少。《瑶池幽香》中,类如仙女般的宫女们于前塘侧畔赏花的行径,被作者以俏劲的笔力推出。迎风摇曳飘举的裙衣,存于淡墨谱就的短促节律中。画面的氛围,出以皎洁的荷花,出以由花青融墨作成的大片荷叶、水韵,景观宜人,秀色可餐。而在《李白醉酒》图式中,简笔成为该画艺木语畜的特色,人物的神态便从简练并且有弹性的笔触上脱颖而出。许怀华的作品,还有一些是线条少见而以没骨墨色恣肆铺陈的作品,如《姑嫂》、《陆游诗意》等等,这些作品在造型特征上,往往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在朦肮、含混、融汇的墨色中,表达出一种意外的境界,获得难以克隆复制的特殊艺术效果。

写到这儿,有必要指出作者在书法上所下的功夫对画作产生的积极影响。书画同源、书画体,写意中国画的审美力度,首先靠书法功力支撑。我们看到在当下中国画家队伍中有不少人忽视书法修养,因之画作内涵难免浅薄。而许怀华的题跋,多姿多彩且荡漾着书卷气,或秀逸(如《秋光》题句)或拙壮(如《秋菊》题记)或谐趣(如《黔东水乡赛江南》)等,写来神采焕然,与画作形成鸾友凤交的默契。从书法角度反观许氏绘画的用线,时而如行草走势,时而如篆隶笔路,干枯浓湿,轻重疾徐,令人赏心悦目。

不仅是书艺对他中国画创作的辅助,作者学习素描、色彩等西画课程的收获,也使他在中国画创作中得到了回报。从195618岁开始到196628岁,长达十年时间,他置身于工人文化学校,号称业余却是颇为正规地学习了美术,从基础到创作,全方位地为艺术所浸染。在此期间,受到了傅抱石、亚明、宋文活、魏紫熙、金志远、徐女千等名家以及南艺、南师不少教师的指授,加上他的灵性、悟性和韧性,眼界大开、艺事日进。其中1963年至1964年他又曾被调到江苏省国画院人物画研修班,研之、修之,中国画博大精深的传统学问使他惊叹。那次研修班,无疑形成他国画艺木向前拓展的“酵母”。他对傅抱石先生1963年在西花园难得的一次当众示范作画印象极深:大笔铺陈,左冲右突,解衣盘礴,刷,刷,刷!气势十分壮观!也许,许怀华今天良好的、富有激情的作画状态,就是从傅抱石先生那里受到的启示和激励!

看大师作画,他领略了“胸有成竹”和“胸无成竹”的辨证关系。具体作画,成竹在胸固然如上了“保险”,失败的可能性少,但画面却容易走向用线的程式化;如既有成竹又无成竹,每次给自己一番新的较量,随意而为、出奇制胜,则可望在画面上收“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效。《洗耳听清音》、《闲听竹》、《目游心想书千卷》等当为例证。

当然,谈许怀华对用线的精心井不说明他忽视用墨。事实上,在其作品中两者是难解难分、相辅相成的。清人沈宗骞在《芥舟学画编》中有言“盖笔者墨之帅也,墨者笔之充也。且笔非墨无以和,墨非笔无以附。墨以随笔之一言,可谓尽泄用墨之秘矣。”对于笔墨关系,许氏作品是深得个中三昧的。

笔者祝愿,已取得可观成绩的中国人物画家许怀华,在今后的艺术生涯中,仍按着自身笔墨设定的追求目标向前拓进,其个性化的风貌,将可能给绘画百花苑进一步增光添彩。

 

丁涛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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