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凡人小事看陈松平先生的人格魅力

 

    杰出的国画家、美术教育家陈松平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45周年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尽管斗转星移,人世间几经风雨,沧海桑田几度变迁,他生前为师、为艺、为人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凡人小事,却越来越显示出他高大的形象,和强大的人格魅力,至今深深的刻在我们的脑子里,铭记在心坎上,永远难以磨灭和忘却。

19449月,抗日战争进入最残酷艰苦阶段,日寇从金华、永康、缙云直向丽水逼近。我浙江省立临时联合师范,为避战乱,寻求有个僻静、安全的教学环境,不得不从丽水碧湖,再长途跋涉,翻越几座四、五十里高的荒山秃岭,到达向称有三宝:“辣椒当油炒,火炉当棉袄,蜡烛横转烧。”(没油炒菜,没衣过冬,竹篾点灯)的贫困山村景宁县桃源。陈松平先生就在这时,应聘来我校任劳作、美术老师。那时,他才35岁,1.7米的瘦高个子,英俊清秀,脸上充满书卷气,浓浓的眉毛下,有一对与众不同的眼珠子,滴溜溜的上下左右转个不停。看上去聪慧过人,富有学养。到校不满三个月,就把全校学生,吸引到自己周围,掀起一个兴趣特浓,积极性、自觉性特高的学习绘画的高潮,创作出一大批品种多样,风格迥异,质量较好的美术、工艺作品,11月份就到浙江省政府临时所在地——云和县,举办一个象模象样的展览会。惊人到难以置信程度的教学成绩,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我校,在当地的中等学校,大专院校的师生中,引起强烈反响,赞誉不绝,得到浙江省教育厅的表彰。厅长许绍棣,还不辞辛苦翻山越岭,亲临我校视察教学,特请陈松平先生,为他画一幅五尺中堂“以花鸟画为背景的肖像画”。由此,陈松平先生就成为我们心目中的“神奇”人物,被他所折服。

神奇在哪里?惊人的教学成绩是怎么取得的?常言道:“有比较才能有鉴别”。与所有教过我们的美术教师作比较,陈松平先生确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教学方法。他到每个班级,上的第一堂课,就是要求每个学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壮大胆子,放开手脚,画一幅自己最喜欢的,又最拿手的画,给他看。来发现每个学生的个性与才华。而后,有的放矢,因势利导,因人而易,应材施教,让各人的个性与才华得到更好的发挥,达到各自都能有所成就。如:我们班有位青田的同学,叫杨金火,从小跟父亲学过绘塑佛像,喜欢画人物画,就扬其所长,侧重指导他多创作人物画。有人喜欢刻图章,就着重指导他学习书法和篆刻。女同学多数喜欢、擅长绣花、编织,就扶持她们学刺绣、编织和绘制图案。把大家的学习兴趣激发出来,学习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让每位同学,都能在较短的时间里,看到自己的成绩和进步。各种各样的作品,也就跟着创作出来了。在这基础上,他又优中选优,给他“开小灶”,进行个别特殊的训练和培养。我有幸就成为他“开小灶”,进行个别训练培养的对象。

我生长在东阳,深受木雕、竹编、漆画等民间艺术的影响,特别喜欢画花鸟画。从小学开始,每次美术比赛,我都是全校第一、二名。上第一堂课,陈松平先生巡视、修改过全班的作业后,又再次来到我的座位跟前,问这问那,作了进一步了解,格外和蔼可亲地对我说:“今后,不管哪个老师上什么课,你都要认真听讲,做好课堂笔记,保证有个好成绩。其余课余时间和星期天,你就到我家来,看我画画,我给你边画边讲,好让你多学点东西。”把我心里说得热乎乎的。这是我从小梦寐以求的事,这下竟然好梦成真了,我心里真不知该有多高兴!!此后,所有的课余和星期天的时间,我就全守在他的画桌旁,一边帮他研墨拉纸,一边看他画画,听他讲解。使我慢慢懂得,画每一幅画,应怎样构思、立意?意在笔先,先打腹稿。落笔为象?一笔下去,达到笔笔相连、贯气,一气呵成,最后才细心收拾?等等基本常识。另外,看着他画,还学到不同的知识。我最早看他画的《山桃花》、《野杨梅》、《端午清供》等,都是对物写生的创作。通过传授,使我初步懂得,对物写生,应怎样选择取舍?根据创作需要,自己的审美观点和亲身感受,将搜集的素材,再加筛选,提炼加工,进行创作的知识。《可怜无定河边骨,疑是春闺梦里人》,是那时经常见到残酷的战争,使无数爱国将士和群众,惨遭牺牲,造成战场上,河滩边,“许多白骨无人收”,就被野狗拖着乱啃,而家里的妻儿老小,还不知他们已经死亡,梦想着、企盼着他们早早平安回家的悲惨场面。出于对将士和所有牺牲者,及其家人的同情;对侵略者和侵略战争的深恶痛绝,有感而发,愤然以唐诗为题,以诗入画的创作。《卜筑新巢》,画的是反映抗日战争胜利了,日寇投降了,八年离乱的苦难历史结束了。人们都欣喜若狂,满怀希望重建家园,早日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更是有感而发的创作。他以饱满的激情,用三张六尺整宣,画了两棵大松树,20只各种姿态的喜鹊在树上构筑新窝,松树显示不畏风霜雨雪,坚强不屈,巍然屹立的奋斗精神,并借国民党当时,定十月十日(双十节)为国庆节,寓意两棵大松树和20只喜鹊,为举国上下,普天同庆。欢天喜地,满怀信心,克服一切困难,重建家园,重整河山,振兴中华,创造美好未来的意想。更使我懂得,一个有民族自尊心,爱国心,责任感的画家,时时刻刻都要去体察民情,了解民心,与大家同呼吸、共命运,同欢乐、共苦忧;并引导大家奋发向上,竖立勇于战胜邪恶和克服一切困难,去创造美好未来的信心和决心,作为自己义不容辞的神圣责任,从中也懂得作品如何与时代同步去反映“时代感与民族感”等等学问。

松平先生教学,既很耐心,又十分严格。他总是强调:“学习,一定要老老实实,一丝不苟,扎扎实实苦练基本功,把基础打老牢。千万不能投机取巧,图便宜走捷径,急功近利。基础,基本功是什么?就是要多到生活中去,对物写生,彻底弄清花鸟的结构和生长规律,练好白描和工笔,一步一个脚印。”我画册上,第一幅画《晚秋》,就是一九四四年,陈松平老师,亲自指导,严格要求,正规训练的见证。

他强调“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并不是要我们“依样画芦”,死学死记。他反对投机取巧,“走捷径”,却提倡多动脑筋、找窍门、抓共性、掌握规律。如画鸟,他说:“鸟有千百种,有大、有小;分门别类,有猛禽、涉(走)禽、游禽、攀禽、鸣禽,等等。画法的共性和规律是什么?就是所有的鸟身和头,都不离蛋形。身和头的关系,就是大蛋和小蛋的关连关系:如图:    任何鸟的姿态变化,都是头、尾、翅膀和足所处位置的变化。在掌握这一规律和共性的基础上,再去掌握个性、特殊性,各个突破,就能掌握各种鸟的画法。就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等等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容易学会,学好的道理。”

  综上所述的一切,看上去,确都是凡人小事,并无惊人之举。但要做起来,不管在课内课外,陈松平先生可都得比别人多付出上百倍的苦辛,还得具有十分丰富的知识和学养,以及多种多样精湛高超的表现技能和方法。这是需要长期下苦功夫认真学习、精益求精、刻苦磨练出来的。陈松平先生,早在中央大学时,就创下优异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被誉为艺术系里的“三足鼎”(三位高才生的美称)的第一高足,他是经过以工笔花鸟、图案、工艺美术等著称于世的陈之佛先生;以人物画、书法、国画笔墨技法,教育思想,绘画理论等学养深厚而闻名国内外的吕凤子先生;以花鸟画、和美术教育著名的张书旗先生等百年巨匠,艺术大师,多年严格训练,精心培养教育,使他具有十分丰富的学养,熟练掌握多种绘画艺术的“十八般精湛技艺”,更有吕凤子大师精心培育他,具有“一切为了学生”,“爱生如子,爱才如命”。为了教育,可以倾其所有,把自己血泪洒干的崇高思想品德。这倒的确不是所有凡人都能具有的。

谈到“爱生如子,爱才如命”,“一切为了学生”的表现,陈松平先生不光是体现在课堂里、教学上,而是贯穿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时候,师范生被视为“施饭生”,等同于要饭的“叫花子”。家庭多数十分清贫。持久的抗日战争,造成关山阻隔,交通堵塞,供应困难,加上国民党官员、粮库、贪污克扣学生的粮食和伙食费,喝的稀饭是“扑通扑通,可以照人影”,只见清水,难见米。下饭的是,一丁点霉干菜(实际是盐末),放在碗底,筷子都夹不着,只得用米汤水或口水,把筷子尖蘸潮了,朝碗底捣几下,才能尝到一点儿咸味。挨饿,吃不上饭是常事,营养根本就谈不上。特别到了桃源这穷乡僻野,几十里难见人烟,就更苦不堪言。教师因为人数不多,都分散在房东家搭伙,学校又想方设法到临近温州的泰顺县,采购配给一些黄鱼干之类的海货,勉强可过。松平师出于关心,师母没来校前,常叫房东送点来给我分享,师母来校后,就由师母烧好,直接送给我吃。那时,他家安在缙云壶镇,离校比我家东阳千祥镇,近80里地。一到寒暑假,他总要带我同行、同吃、同宿。晚上,叫店主烧好洗脚水,催我洗脚;早上,叫店主烧好早餐,让我吃饱喝足上路;夏天,点好蚊香,亲自放到我的床前;那时,旅店多臭虫,他又买好666粉,撒在铺板缝和席子下。为阻饶敌人进攻,所有公路、大路,全叫国民党破坏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坎,满地都是粗沙,象锉刀一样。往常,买不起草鞋,我都是光赤脚走完上学回家之间三、四百里的路程。与陈老师同行后,他早买好两双草鞋,看着我穿好了,再上路。来回不让我花一分钱。特别使我感动的是,1944年寒假到家后,父亲老远看到我,就泣不成声,泪水如泉涌般夺眶而出,象一串串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父亲听完我一路上得到陈老师十分周到的关照后,更感激涕零地说:“他一心教你学画,分文不收,还这样关心照顾你;与我素不相识,知道我们家里非常困难,怕我不让你上学,误你前程,竟主动答应由他来为你支付学杂费。这样好的老师天下难找,你一定要加倍努力学习,好好报答他。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也就别进家门!”我被说得莫名其妙,陈老师为什么要写这信?后来才想起:在校时,父亲来过一封信说:“你们兄弟姐妹十几个,你是老大,不能帮我分挑担子,还得上学,全家光靠我一个人租种财主的田地、养家糊口。多年兵荒马乱,又连遭天灾,两年颗粒无收,可财主的田租却一颗也不让少,连自己的儿女都养不活,还得先去替别人养儿养女,这世道真是没法再活下去了。”由于这事让他知道了,他竟马上写信给我父亲。说得那么亲切感人,慷慨解囊,却没丝毫图报之心,这样崇高的思想品德,概括为“爱生如子,爱才如命”,为了学生,情愿“泪应涓滴无遗,血也不留涓滴”,倾其所有,把自己的血泪洒尽的奉献精神,是丝毫也不为过的。更可贵的是,这种精神,不只是体现在对待在校的、教到过的学生身上。施明德同志讲过这样一件事。1942年,日寇已占领了金华和浙江绝大部分地区,交通阻隔,消息闭塞,陈老师好不容易得到,东南联合大学艺术系(在福建),要到温州招生的消息,就立马请住在临近的学生严子固,冒着炎热,翻山越岭,奔走五、六百里,到义乌东阳各地,挨家挨户去通知早已毕业,有志于从事绘画专业的同学,莫失良机,赶紧去报考这个大学的艺术系。正则艺专毕业的学生寿崇德,陈老师在正则艺专时教花鸟画,他学的是山水画,陈老师没有教过他。毕业后,就回到上海。1950年解放后,我防空力量薄弱,蒋介石的飞机,三天两头来轰炸。一次,正好一重磅炸弹,就落在他家边上爆炸。陈松平先生看过报纸,得知这一消息,判断他家一定遭受大难了,马上心急火燎地赶到邮电局,给他发电报,催他尽快到金华来,并介绍他在金华师范一起工作,帮他度过特大难关。”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非常痛惜,这样一位德高望重、超凡脱俗、学养才艺过人的、杰出画家和美术教育家、省级模范、省人大代表,省先进工作者,还不满48岁,就死于非命。联想到1990年,我为国家领导人和政府代表团,绘制出国访问的礼品画,原国家教委主任李铁映,接见我时,与在场的领导干部说过:“培养绘画艺术人才,要比培养其他人才难得多。其他工作,别人可以代替,绘画艺术工作是其他人无法代替的。一定要重视培养和保护这些人才。”如果陈松平先生能生活在现在这个年代,该有多么幸运?他将能为祖国、为人民做出多大的贡献啊?!

  撰写于200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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